他一头汗,跑得脸通红。他没进屋,站在院里把袄脱了。
他把胳膊拐过来,拿另一只手按了按袖口。
他说,这儿硌。
嬷嬷出来,翻起袖子,摸了摸里头。
接的那道边,棱是硬的。
小宋说,一弯胳膊就硌。
他把胳膊弯起来,又伸直,弯起来,又伸直。袖子跟着走,那道边就在胳膊拐上磨。
嬷嬷摸了摸那道边,没说话。
小宋把袄撂在院里,又跑出去了。
外头有孩子喊。一串人从巷口跑过去,前头几个不认得,后头跟着大宋。
大宋回头喊了一声,来不来。
小宋从门里蹿出去,追上了。
一帮孩子跑过巷口,声音拐了弯,远了。
嬷嬷把那件袄捡起来,拍了拍上头的土,站在门口。
夜里,两个孩子睡下了。
嬷嬷把灯挪到炕沿上,就着灯,把小袄翻过来。
接的那道边还在。她拿针挑出线头,往下拆。
拆比缝慢。针尖挑一下,线退一格。快不得,快了就断。
接上去的布头拆下来,搭在膝上。拆下来的线捻成一小团,搁在笸箩里。
棉花也掏出来一半。掏出来是散的,落在膝头,一小把。
她把那一小把拢起来,一点一点往袖口里送。
絮棉花得絮匀。厚了鼓包,薄了透风。
她把棉花撕开,撕得碎碎的,再往里絮。撕不碎,絮进去就挤在一处,袖子上鼓个疙瘩。
她絮一层,拿手背压一压,再絮一层。
手背贴着袖子走一遍。哪块厚,哪块薄,手背先觉出来。
灯苗矮下去。她把袖子往灯跟前凑了凑,针走得慢了些。
院里刮风,门闩响了一下。炕上小的翻了个身,又睡实了。
絮到袖口,把布头重新对上去。
这一回布边朝里,压在棉花底下。
针从棉花底下穿过去,穿一层棉花,穿一层布,从里头出来。
影子映在墙上,一起一落。
缝完了,她把袖子翻正,捋平。
外头是一圈平平的边,摸着不碍手。
第二天早上,小宋起来穿袄。
他套上,弯了两下胳膊,又弯了两下。
他说,不硌了。说完就跑出去了。
那块拆下来的旧布头,她没扔。抖了抖,叠起来,压回笸箩底下。
晌午,她把大宋那件照着接过。比着小宋那件裁的,量都没量。
两块布头用完了,笸箩底空出一块。
两件都搁在炕上。厚的叠起来,薄的搭在箱沿上。
她把厚棉袄从绳上取下来,收进箱子。收的时候,把两只袖子往里掖,掖平了,压住。
箱子盖合上,上头压了块木头。
针线笸箩收上柜。
夜里静下来。风停在院里,门闩也不响了。
灯剩下一点。小宋睡了,那件小袄搭在炕梢上,袖子垂在炕沿外头。
针脚藏在里子,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