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生把碗端起来,又放下。这回如实报。报了,落笔还是人家的写法,怎么办。
那也不能瞎报。
李有田把袖子往上捋了捋。
丁口是差的底子。少报一口,摊到人头上的差就歪了。
丁口照实。
老人把烟袋别回腰上。
旁的栏,会答的答,不会答的含糊。
后生问。含糊得过去?
上回不含糊。落笔还是那俩字。
李有田扭头。你说呢。半天了,你一句话没有。
八代一直坐着没开口。手里的碗转了半圈,转回来了。
官册有官册的写法。他要几口,报几口。他要姓名,报姓名。纸上的事,照纸上的规矩办。
李有田把话跟上。那从哪儿来那一栏呢。
八代把碗搁下。
村账有村账的记法。
后生追问。村账记什么?
八代站起来,拿起搭在凳背上的褂子。
记村里认得下的。
老人在他背后接了一句。
这话在理。先前的主事说过,册子是册子。
后生坐着,把碗底最后一点喝完。
人是人。
摊上没人再说话。春喜娘收碗,碗摞成一摞。
夜里的风从官道上过来,灯往一边偏了偏。
八代回到屋里。桌上那张县里的纸摊着,他没动。
他先把灯点上,再去柜上把村册拿下来。
砚台盖揭开,呵了口气,把笔掭饱。
册子翻开,翻到该翻的那一页。
笔落下去。先记事,不记数。
写完,他把册子端到灯前,看了一遍。
指腹搁在新添那行上,停了停。
外头的狗叫了两声,又静了。
吹灯。册子放回柜上。柜门推上,卡了一下,合了。
第二天一早,两个人从村东走起。
户换了,问的话没换:几口,叫什么,从哪儿来。
头一家是老户。三口报得干脆,问到从哪儿来,当家的说,祖上就在这儿的,你翻册子往前数,数到哪儿都是这儿。
有一家是女人自己接话。她嫁过来之前是邻村的。嫁过来,就是这儿的人了。
第三家院里坐着个老太太,眼不好,隔着窗问,交了册子是不是要另交钱。
不收。
李有田把嗓子抬高了些。
交了册,也还是种你的地。
窗里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
一上午走完村东村中。后晌,两人往西去。
路是土路,碎石子硌脚。
这一片原先住着好几家,如今塌的塌,空的空。
就那一处门口有脚印,地也扫得干净。
小宋蹲在门槛外头,跟前摆着几根草,编着玩。看见人来,往边上让让。
李有田先进去了。八代跟着。屋里比外头暗,从日头底下进来,缓一缓才看得清。
院里晾着一根绳,搭着一大一小两件衣裳。墙根下搁着把锄头,锄头上还带着泥。
嬷嬷在屋里,手里有活。去年晾的干菜捆成把,她一把把解开,好的搁一边,坏的捡出来。
八代把纸摊在桌上。
几口人?
三口。
八代把笔在砚台里蘸了蘸,落下去。一格接一格。
他把笔移过一格。
从哪儿来?
嬷嬷没接这句。她手里择着菜,把一根坏的抽出来,搁到筐外头。
没人接第二句。
笔尖悬着,墨在尖上聚了聚,没落下去。
门帘垂着,纹丝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