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子多了,先谁家的?
老槐树底下,主事开了口。
树底下的阴凉就那么一圈,早到的占了里头,晚到的贴着外沿,挪了半步,又挪回来。
日头爬上树梢,热气从道上浮起来,走过去的人都带着一股土腥味。
来的人都空着手,像是串门,不像议事。
没有人先答话,眼睛从主事脸上挪开,又挪回去。
主事也不催,手搁在膝上,指头一下一下地点着。
道口那边,蝉叫了一声,又歇了。
人到齐了,十来个,围着树站了一圈。
主事在石墩上落了座。其余的不是站着就是蹲着,石头沿上挤着坐了两个。
零星的话散在树影里,说的都不是单子的事,谁家的瓜出了蔓,谁家的鸡下了蛋。
有人拿草帽扇风,扇两下,停一下,怕把别人的凉气扇跑了。
后生是最后一个到的,怀里揣着那张纸,脚步不紧不慢。
树上的蝉也停了,一声不接一声,像是等下文。
后生把那张纸掏出来,摊在石墩前头的石头上,找了块土坷垃压住角,就没有再动。
外村八张,日子挤着。
他说的是这几天陆续递过来的单子,打刀的两张,修锄的三张,订锅的三张,日子都往一块挨。
单子先来三家,日子挨着,中间隔不出两天空当。
地里的活正上劲,间苗的间苗,薅草的薅草,谁也腾不出整工夫。
后生的手指头在纸边上点了点,点到第三下停住了。
话头一开,嘴就散开了。
蹲着的那个把指头竖起来,比了两根;靠树站着的那个先指了指东边的地,又指了指道。
声音不高,一句半句的,落地就没了,可意思都在那儿摆着。
掌锤的站在人堆外沿,听一句点一次头,点得一下是一下,跟落锤砸砧一个拍子。
有个人蹲久了,换条腿跪在地上,接着听。
后生等这些都落了地,才把指头按在纸边上,问了一句:
先地里,后外头?
这话在树底下转了一圈,一圈的人都点了头。
先来后到是明摆着的,单子在那儿摆着,谁家先递的,日子自己就分了前后,这一条不用议。
风从道口拐进来,纸边掀了一下,土坷垃压着,纸没走。
日头又挪了半寸,没有人挪地方。
李有田一直没吭声,站在靠外的地方,听完这一圈,把手里的草帽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东头那几亩地正等人下手,这话谁都知道。
等话头都歇了,他才开口:
地不等人。
四个字落地,树底下静了一拍。
方才说了半天,点头的零零星星;这四个字说完,一圈人全点了头。
有人短促地笑了一声,笑完自己先把嘴闭上了。
里正把草帽扣回胳膊上,朝地那头看了一眼,没有第二句话。
主事把这一圈看完,手在膝上拍了拍。
就这么排。
没有再议的了,两条话一落地,事情就算办完。
树底下的人一个个起来,蹲久了的先扶一下膝盖,腿麻的挪了挪脚,谁也没吭声。
有人拍完土又蹲下去系了根鞋带,站起来才发现人都走了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