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子里的活是排好的,炉不熄,锤不停,一天有多少件,心里有数。
药棚那头早翻过了,药香顺风蹭过来一点,淡的。
香味一阵浓一阵淡,风从哪个院过来,就带哪一家的味道。
簸箕沿亮出一线白,日影在杆子上挪了半格。
两处的声响隔着墙碰不上,各响各的,谁也不抢谁的拍子。
日头底下的活不用人催,天替人看着钟。
巷里的日子不看历书,看天色,看手里的活。
两处的活各归各,车归车,别的没多也没少。
郝闲从巷口过。
见车歇在道心,他往边上让了让,绕过去,没有停。
让的那一脚很自然,跟绕开一棵树似的。
车上的动静跟他不搭界,各走各的。
这一车货打他眼里过了个边,连个影都没留下。
铃铛在后头响,他脚步没有改,到坡口拐了弯。
一车货半晌就卸完了,活比人先熟。
搭手的回院了,道谢的话没有,下回搭手还来。
空口袋重新扣上车,绳子挽成来时的结。
牲口在原地换了个蹄子站着,等得不急。
外村人上了车,手里的鞭子搭着,道不用看,牲口自己认得。
临走朝巷里又补了一句。
话说得随意,像顺口带出来的,巷口的人听见了,手里的活没有停。
补的是句什么话,没有人追问,巷子接着过它的晌午。
缰绳一带,牲口往前挪了半步。
车顺着道走了。
铃铛声一截一截短下去,轮子声跟着薄下去。
巷子里先是安静了一层,接着又填上原来的声音。
有个孩子追出去两步,让家里喊了回去,跑回来时道上只剩土。
道心的鸡这才挪回来,接着刨它的食。
空车颠过坡口,颠没了影,土落回道上。
风把铃铛最后那点声也吹散了。
坡口安静下来,跟车来以前一个样。
巷口的人散开了,各自接上刚才的活。
路上剩下车辙两条,浅浅的,太阳偏西就看不真了。
墙影子一寸一寸长出来,盖过了车停过的那块地。
谁家灶上动了火,烟直直地起来,风一来又散了。
谁家孩子在门口喊了一嗓,喊的是回家吃饭。
院里传出舀水的声响,一天顺着往下过。
这一天跟往常一样往下过,多的只是一段铃铛声。
卸货的地方空出来,墙根一溜蹭白的印子。
那是口袋挨出来的,日头晒几天,褪不掉。
印子比话耐得住,人走了,它还留在墙上。
巷子自己记不住,墙替它记着。
择菜的进了院,门一掩,巷子回到车来以前的样子。
空着的那块地没人守,明儿该晒什么还晒什么。
外村人留下的话,听的人当它是句客气,谁也没有接。
车早走远了,这句话还撂在巷子里,谁也没捡。
话是不重,撂下就沉住了,跟墙上那道蹭白一个脾气。
外村人临走补的那句,立在巷口:明年头一趟,还是我们。
道那头又起了车声,碾着浮土,朝这边一路过来。
巷里没人抬头,那声到坡口停了停,又朝前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