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舀了第二瓢,先递到牲口嘴边。牲口饮得急,水顺着嘴角淌。
棚下看摊的抬眼看了看那牲口。
这畜生饮得凶,道上没碰着水?
前头站里井枯了,紧赶着过来的。
看摊的把瓢从瓮沿拿起来,递到他手边。
瓮里满着,谁来谁舀,不值什么。
车主顾接了瓢。
路上就靠它,金贵着呢。
看出来了,你喂水先紧着它。
车主顾舀满一瓢,自己饮了一气。
多歇会儿,日头还长。
赶路的,坐不住。
车主顾坐着不动,看棚下来来往往。
挑担的换肩,捆筐的收边,孩子追着狗从道沿跑过,跑远了,又被喊回去。
他看了一阵,起身套车,抖缰走了。走前把条凳摆正,瓢扔回瓮沿。
棚下的人各干各的,谁也没朝他多看。
后晌又过去两辆。一辆载着老人和孩子,孩子在草堆上睡得香,老人搂着他。
车到棚前慢了慢,没停,又走远了。
一辆空车往回走,车上空空的,赶车的哼着小调。
牲口的背让汗浸出一片深色,走着走着,深色又浅了。
去时空,回时满,赶车的都不急。
一辆停了半袋烟工夫。车主顾抽了袋烟,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。
走前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朝棚下点了点头。
没人抬头应他,他也没在意,上车走了。
一辆径直过去了,赶车的眼睛盯着前头的弯。牲口认得槽,到棚前慢了慢,见没人拦,又走快了。
布角拍着杆,送它出去老远。
郝闲在道边蹲着。
车过时,他的目光随车出去老远,收回来了。
日影挪过他的脚面。他在原地没动,看道上新添的车印一道压一道。
蹄印是新的,轱辘印也是新的,土渣还松着。
日头挪到中天,棚荫缩到桩子根底下,摆摊的往荫里挪了挪筐,人还坐在原处。
棚下收拾得早。摆摊的归置完货,把布角挽起来,拿绳扎住。
扎完拍了拍灰,挑上担子,往巷里去。
卖凉茶的把瓮坐回灶眼,卖草鞋的把鞋一双一双挂回架上,挂完数了一遍。
扫地的把道沿扫出两道印,碎土渣归拢到树根底下。条凳翻过来扣着,明日翻回去,又是干的。
挑夫挑走了筐,空处让出来,又让人占了。棚下照旧满着,凳子上还留着半瓢水的印。
水印子让日头晒着,一点一点变浅。
新布让荫影罩着,折痕看不出来了。布角还在拍着杆,杆上落着两只小雀。
车印又压深了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