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人进棚街的时候，肩上没有担，手里没有货。
他的眼睛不闲，从第一个棚看到最后一个棚。
担架没有，货捆没有，问价的更看不见。
他在每个棚前都站，站够了才挪步。
卖豆腐脑的招呼过他，他摆摆手，没停。
他在第一个棚前站了最久，在最后的棚前也站了最久。
编筐的棚里，荆条泡在水桶边，湿了半截。
桶沿上搭着块湿布，布角垂在条子上。
压条的石头压在筐底上，石头面让年月磨得圆。
他站在棚口，看编筐的编筐。
他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，看出神了才抽出来一只。
编筐的坐在马扎上，一根荆条压过来，穿过去。
锥子先在筐身上扎个眼，条子跟着穿进去。
条子起了肩，筐身一圈一圈往上长。
他的脚边码着编好的筐，口沿收得干净。
码好的筐按大小叠着，叠成两摞。
外乡人站着看，看得忘了挪步。
他看打底，三根条子绞成筐底。
看起肩，肩一耸，筐帮就立住了。
看收沿，沿口压回最后一根条子。
日影从棚口挪到棚里头，他没动。
编筐的手没停，也没抬眼看他。
他的活不看人，人看不看他的活，跟他不相干。
外乡人看那条子怎么起头，怎么看怎么顺。
锥子的眼扎在哪儿，条子就顺着哪儿走。
一棚编完，编筐的拿手掌把筐口抿了一圈。
抿下来的碎刺，顺手弹到脚边的筐里。
筐里积了薄薄一层，明儿一早就倒。
外乡人这才往下一棚走。
铁铺的棚里，砧声正响。
他站在空当里，看掌锤的抡锤，看帮工的拉风箱。
棚里热，掌锤的赤着膊，汗在脊梁上淌成道。
火星子溅出来，落在台沿上，挨着挨着熄了。
掌锤的把件儿翻了个身，小锤敲了敲，声是实的。
锤起锤落，各是各的声。
帮工的撂下这句，眼皮都没抬。
你们这活儿，有章法。
掌锤的没接话，件儿又回到了砧上。
手自己会。
帮工的替答了，答完接着拉他的风箱。
外乡人在空当里又站了一程。
他看锤，也看锤与锤之间的那段静。
那段静里，掌锤的在看料，帮工的在看火。
他看帮工的什么时候添炭，什么时候停手。
炭添早了火发虚，添晚了锤跟不上，这里头有数。
添炭的工夫，帮工的拿火钳把灶眼拨亮了些。
他看得慢，一棚一棚地挪。
药棚里，收药的正包药。
药香从棚里出来，路过的人脚步没停。
纸包对角折，麻绳绕圈，结一收一压。
包好的药码进匣子，匣子口敞着。
伙计把匣子搬上柜面，摞稳，才接下一单。
柜面上压着张纸，纸上记着件数，字迹挤在一处。
伙计认字，认了给收药的报。
外乡人看折纸，看码匣，看秤。
看纸怎么对角，角怎么掖，掖下去服服帖帖。
看匣怎么摞，底对底，口对口，不压包。
看秤之前，伙计把秤校了一遍，校砣搁回盒里。
秤的准星让汗气浸得发亮，秤杆起，秤杆落。
秤起的时候，伙计报数，只报件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