卖饼的问他吃不吃饼。
他摆摆手,说吃过了。
没人看他第二眼。
他自己出去,靠在车辕上歇了,草帽盖在脸上。
牲口在车前打盹,缰绳松垂着。
车轮让泥糊了半圈,歇着也省得滚。
后生搬着一摞筐路过秤摊。
脚下一个趔趄。
他伸手扶住摊桩,筐差点散了。
秤晃了晃。
秤杆上的星花晃成一片。
称药的眼皮没抬,伸手把斗扶稳。
斗还在原处,秤还在斗上。
后生把筐码好,拍了拍手上的土,讨水喝。
喝完,碗搁回瓮边。
还是那个位置。
碗底的水印子还在。
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个水印。
水印子边缘毛茸茸的,是日头晒的。
起身走了。
称药的翻了个身,蒲扇搭在肚皮上,接着睡。
棚阴里,两三个村人坐着吃干粮。
饼是早上烙的,就着凉白开水,嚼得有滋有味。
补丁摞补丁,还能绷三年。
准星亮,是药抓得勤。
晌午一过,又是一条街。
说话的声音不高。
说完各自打盹。
一个的嘴张着。
一个的草帽滑下来盖住脸。
还有一个人没睡。
拿根树枝在地上划道。
划着划着也歪倒了。
嚼饼的声音没了。
棚街彻底静下来。
绷布底下,日影一点一点挪。
棚街高处,郝闲找了个能看见半条街的地方坐着。
满街的棚布落了一半。
街上的人往各处散。
他望得见药行的棚。
杂货棚的垛也望得见。
路口的车停在老地方。
阿黄在棚阴里不动,肚皮起,肚皮伏。
卖饼的棚里传出鼾声。
很细,一阵一阵。
风从棚顶下来。
补丁又鼓了一回。
日影从他脚边慢慢爬过去。
他没挪窝。
不知谁家的娃娃先哭了一声。
街醒了。
绷布重新绷上。
布角的花结一抽就紧。
摊面打开。
筐翻过来。
秤上手。
各棚的声气一道一道回来。
药行的伙计把昨儿的药渣撮出去,倒在坑边。
钱匣从柜里取出来。
钥匙拧开,梆的一声。
卖饼的把湿布掀开。
菜摊子先把水洒上。
杂货棚的后生把倒扣的筐翻回来。
毛刺朝里。
称药的把戥子从斗上拿起。
试了试星。
秤杆试完。
准星对了对日头。
歇脚的外乡人坐起来,草帽拿开,套车去了。
铃铛响了一声。
牲口尥了个蹶子,车出了道口。
杂货棚的后生仰脸瞅了瞅棚顶。
补丁在日光底下,不显眼。
棚布上的补丁,又多了两块。
棚全开,街又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