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出山货行时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,街上人来人往,买卖声此起彼伏。郑晓站在铺子门口,低头看了看胸前那块微微鼓起的地方——那三两银子贴着心口,隔着粗布衣裳渗进来一点温热的触感。他觉得自己的脊背比来时直了几分。
他没有立刻回家,而是先去药铺,把刘瘸子上回开的药方抓了三副,又买了两包止血草、一卷干净的白布条。药铺的伙计认得他,上回刘瘸子带他来买过一回药,见他又来了,麻利地抓好药包好递过来:“共八十文。”郑晓付了钱,把药塞进背篓。
路过布摊时,他停了一下。摊子上摆着几匹布,粗布的便宜,细棉的贵些,颜色有灰的蓝的靛青的,还有一匹浅粉色带碎花的棉布,叠得整整齐齐摆在最边上,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。郑晓盯着那匹浅粉色的布看了两眼,想起郑婉过年时那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衫子,那孩子蹲在门槛上抱着空碗说“我不饿”的模样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。
他问:“那匹浅粉的细棉,多少钱一尺?”
摊主是个胖妇人,正坐在摊后头纳鞋底,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上那身衣裳,眼中微微有点意外:“三十五文一尺。小兄弟要给妹妹扯衣裳?这布好得很,软和,不扎肉。”
郑晓沉默片刻,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,又想起那三两银子的来处——写着爹的药钱、家里的口粮、明日进山的干粮钱。他张了张嘴,话在舌尖转了转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他摇摇头:“先不了。给我扯三尺粗灰布,最便宜那种。”
他从布摊上买了三尺粗灰布,又到粮铺买了二斗米、一包盐、一小罐油,把背篓塞得满满当当。路过刘瘸子的药铺时,他进门把上回欠的药钱先还了一两——刘瘸子正坐在堂屋翻医书,见他把银子搁在桌上,愣了一下,倒也没推辞,只点了点头:“行,记上了。你家那位的药我再添一味活血的,分量加重些,恢复得快。”
郑晓心头一暖,道了谢,背起背篓往村外走。出了镇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越来越远的苍山镇,又低头看了看胸前那块轻飘飘却极沉的银子,脚底下忽然轻快了不少。
他回到家时已是午后。韦丽正在院里晾衣裳,见他进门,目光先落在他背篓上——米、油、盐、布、药包,一样一样塞得整整齐齐。她愣了一瞬,又很快低下头去,继续拧手里的衣裳,声音有些发闷:“卖了多少钱?”
郑晓把背篓放到灶房门口,从怀里掏出那块银锭,又摸出一把铜钱:“抓了三副药,还了债,剩余的在这了。”他把剩下的钱放到韦丽手里。
韦丽捏着那块银锭,看了许久,没说话。她背过身去,抬手想擦一下脸,又硬生生顿住,只低头把银子仔仔细细收进围裙口袋里,声音稳得听不出异样:“我把药给刘大夫送去。你歇会儿,锅里给你留着饭。”
郑晓应了声,走进堂屋,先到东屋门口看了看郑和。郑和靠在床头,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,能自己坐起来了。
郑和没说什么,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,最后只低低说了一句:“进山小心些。”
郑晓应了一声,退出来,坐在门槛上。夕阳把院门拉出长长的影子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虎口上的血痂又厚了一层,指根处起了薄薄的新茧。他攥了攥拳,又松开。
窗台上,那匹粗灰布叠得整整齐齐,等着韦丽有空时给他裁一件新褂子。郑晓抬眼看了看远处的莽苍山,山脊棱线被落日镀成一道金色的边。少年在心里盘算着:明日的猎物,该往更深处的林子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