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的少女褪去了粗布衣裳的束缚,周身气质愈发清亮,不过一年光景,她褪去了婴儿肥,脸庞添了少女的精致,虽没了从前的怯懦,却更显动人。
宋雨晴拉着她在桌边坐下,递过一双象牙筷:“先用些清淡的垫垫肚子。”
说着将一碟炒时蔬推到她面前,“几日奔波,胃得慢慢适应,等会儿我让府医来给你请平安脉。明日中午去松鹤堂用膳,也算给你接风。”
宋明珠盯着碗里绵密的清粥、桌上简单的时蔬,腹中馋虫却疯狂叫嚣,她想念富阳县刘阿婆做的酱肘子,想念街角摊子的卤猪蹄,更想念油汪汪、香酥可口的烧鸡。
可对上宋雨晴关切的目光,宋明珠收敛了心思,夹起一筷清炒白菜送入口中,意外发觉滋味清爽,很合此刻的胃口。
许是两日来只靠残羹冷炙果腹,实在饿极了,三碟小菜、一碗清粥加五个小花卷,竟被她吃得干干净净。
宋雨晴看着她略显急切的吃相,额头微跳,这吃相不算粗俗,却绝称不上优雅,若是被教养嬷嬷瞧见,少不得要罚她立规矩、训诫一番。她无奈道:“瞧你这吃相,等府医来了,得讨些化食丸才行,别积了食。”
宋明珠闻言,下意识舔了舔唇角,指尖轻点太阳穴,语气带着几分茫然:“大姐姐,我这里……好像受过伤,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。”
说话时,余光紧紧锁住宋雨晴,悄悄观察她的反应。
宋雨晴见她这般模样,再联想方才的吃相,倒也勉强能理解,只是仍有几分质疑,追问道:“何时受的伤?当时可有请大夫看过?”
宋明珠轻轻摇头,眼底添了几分无措:“记不清了……那时候身上没有银钱,自然没法请大夫。很多事,都模糊了。”
她顿了顿,刻意装出困惑的模样,“那些拐带我回来的婆子,说我是宋明珠,是永定侯府二小姐,我……真的是吗?”
宋雨晴沉吟片刻,转头对贤儿吩咐:“速去请府医过来。”
随即又给甜儿递了个眼色,甜儿会意,悄然退了出去。她转过身,对着神色无措的宋明珠柔声道:“等府医来了给你仔细检查,别怕,有我在。”
宋明珠默默点头,望着宋雨晴忙前忙后的身影,心头却泛起疑虑,这份关切,究竟是出自真心的姐妹情谊,还是侯府惯用的面子功夫?
甜儿从丽香苑快步赶往西华苑,寻到马嬷嬷,低声将宋明珠似是失忆的消息禀明。
这几日侯夫人心气本就不顺,自李青家的回府后,府里已有好几个丫头因些许小事受罚,马嬷嬷本不愿因宋明珠的事再触了夫人霉头。
可大小姐身边的甜儿亲自来知会,若不据实禀报,日后真出了差错,罪责全得落在她身上,她万万担待不起。
心底暗忖这二小姐怎的没死在外面,回来反倒惹出这事端,心里不耐却也无可奈何。
踌躇半晌,马嬷嬷终究鼓起勇气踏入侯夫人的堂屋,立在外室的珠帘之外。
隔着一层轻软珠帘,能瞧见内室里侯夫人正卸着妆,柔枝小心替她取下头顶鎏金累丝凤钗,又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一同轻放进海棠纹首饰匣中,匣底铺着的雪浪绸衬得钗上宝石流光溢彩,愈发夺目。
香炉里燃着的玫瑰香蜜早已燃尽,碧梧正低头收拾着冷透的香炉。
马嬷嬷不敢再往前凑,垂手立在珠帘后,声音放得极低,小心翼翼禀道:“夫人,大小姐让人请了府医去丽香苑了。”
顿了顿,她又接着说:“大小姐身边的甜儿过来禀报,说……说是二小姐,好多事都记不起来了。”
侯夫人闻言,捻着翡翠耳坠正欲取下的手骤然一顿,莹润的绿翡翠珠在烛火映照下泛着绿光,她抬眼瞥向镜中,语气漫不经心:“府医怎么说?”
马嬷嬷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,屈膝福了福身,回道:“奴婢特意等丽香苑那边有了结果才来禀报。府医给二小姐号了脉,只说‘心神受损,需好生静养’,临走前塞了几颗蜜丸,瞧着倒像是府里给猫儿狗儿预备的化食丹。”
侯夫人听罢,半晌没再言语,只挥了挥手,示意马嬷嬷和屋内一众丫头婆子都退下去。
待屋中只剩自己一人,侯夫人望着铜镜里的容颜,忽然勾唇,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,轻声道:“记不起来,倒也好。”
她抬手摩挲着腕间赤金镶宝石镯子,冰凉的宝石硌着掌心,口中喃喃自语:“替我的晴姐儿挡了这门糟心亲事,我养她这三年,怎么算,都是桩划算的买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