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无声,暖阁里的炭火依旧噼啪作响,方才的笑语晏晏渐渐淡去,只剩果茶的清甜与栗子糕的软糯,在空气里静静弥漫。
那股子甜香,让屋内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。
直到日头西斜,檐角的冰棱被夕阳镀上一层银色,宋雨晴才披着银鼠披风,踏着积雪离去。
宋明珠站在廊下,望着宋雨晴的身影转过月洞门,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,很快便被新落的雪沫覆盖。
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她拢了拢衣襟,呵出一口白气,转身回了暖阁。案头那卷《金刚经》,才抄了半卷。
此后几日,宋明珠便在梨香院里静静抄经。
案上的《金刚经》,渐渐积了薄薄一叠纸。墨香缭绕间,竟让这深宅的漫漫冬日,添了几分安宁的静气。
这日晨起,雪竹正盯着小丫头们扫净廊下积雪,院中积雪尽数清拢成堆,只留着宋明珠昨日亲手堆的两个雪人,歪头立在阶边,沾着新落的雪沫,添了几分稚趣。
不多时,宋雨晴便遣了香儿过来传话。香儿一进院门,瞥见扫雪的小丫头,便开口问道:“你们姑娘呢?”
小丫头握着扫帚,抬头回话:“昨夜小姐睡得晚,这会儿该还没起身呢。”
雪竹见了香儿,快步上前,笑着寒暄:“香儿姐姐,大清早天寒地冻的,怎的亲自跑一趟?”
香儿回笑:“姑娘们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?衣物、被褥、床单还有靠垫,毕竟要住一夜,大小姐让我过来查验一番,免得漏了什么。”
雪竹眉眼弯弯:“昨儿就收拾齐整了,就等二小姐起身,便能动身。昨日贤儿姐姐也传了话,说已告知刘老头今日备车了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香儿点头,“大小姐那边也都准备好了,我先回去复命。你也抓紧些,若等咱们都妥当了,二小姐还没出门,让夫人等着就不妥了。”
想了想说道,“多带一床被褥,这冬天下了这么长时间的雪,冷”
说罢便转身踏雪离去。
这边香梅已进屋叫醒了宋明珠。
宋明珠赖在暖被窝里不肯动,这般大雪天,本就该蜷在被褥里享暖,出去便是一身寒凉,若是染了风寒,反倒麻烦。可她既已应了宋雨晴,老夫人与侯夫人也都点头应允,此刻若是贪懒不起,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是非来。
宋明珠坐起身,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。
秋菊上前,为她梳了个简单利落的双丫髻,缀上两颗小巧的珍珠簪,香梅则取来一件鹅黄色襦裙,衬得人愈发清丽。雪竹捧着一件月白绣银线梅枝的大氅进来,轻声道:“姑娘披上这个吧,外面雪势还大,挡风。”
宋明珠望着镜中那张素净的脸,想起前几日去探望侯夫人,侯夫人对她的态度,莫名柔和了许多,这突如其来的转变,反倒让她心头警铃暗响,生出几分不安。
若是侯夫人始终对她冷淡疏离,她倒能坦然接受,对方厌弃自己;可这般骤然的示好,却让她浑身不自在,暗自思忖,自己究竟哪处入了侯夫人的眼,若是不妥,也好趁早改了。
“走吧。”宋明珠接过大氅系在肩上,指尖触到冰凉的系带,前几日抄经时读到的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浮上心头。
或许这深宅里的体面规矩、冷暖亲疏,本就如这檐前雪落雪融,转瞬即逝,不必太过执着牵绊。
府外的马车早已候在门口,宋雨晴掀开车帘探出头,语气带着几分催促,又藏着雀跃:“二妹妹可算来了,再迟些就要误了时辰!”
说着朝她招手,“快上车,车里烧了暖炉,暖和得很。”
宋明珠在雪竹与香梅的搀扶下,上了紧随宋雨晴身后的那辆马车。
马车缓缓驶离侯府,行至街口时,风雪忽然骤起,狂风卷着雪粒拍打车帘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
宋明珠拢了拢大氅,轻轻掀起车帘一角,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,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抬眼望向赶车的刘老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