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泉山庄的会客暖阁里,地龙烧得正旺,融融暖意裹着馥郁香气扑面而来。
紫檀木圆桌上摆满了精致茶点,佛手的清甜混着腊梅的冷香,又糅合了氤氲的茶香,将门外的风雪寒气尽数隔绝在三尺之外。
侯夫人刚掀帘而入,平阳侯夫人便满面笑容地迎上来,亲热地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:“侯夫人近来气色越发好了!前段时间听月娥说你染了风寒,瞧着这是大好了,想来府里诸事顺遂,才养得这般好精神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侯夫人额间的镶珠抹额上,赞道:“气色好了,连带着这镶珠抹额看着都越发鲜亮了!”
侯夫人指尖轻抚过抹额上圆润的东珠,笑意温软,语气却带着几分谦虚:“还是夫人会教养孩子,月娥那丫头送来的,收到时我心里都暖烘烘的。”
眼角的细纹因这笑意舒展了几分,她话锋一转,又夸道:“说起来,还是夫人有福气,月娥那孩子真是个妙人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。上月来府里弹了一曲《流水》,听得老夫人直夸她有灵气,说那琴声里藏着山水意趣呢。”
“哟,这就互相捧上了?”镇国公世子夫人张夫人摇着一柄翡翠团扇款款走来,暖阁里明明暖和得很,她却舍不得放下那扇子,只因扇坠上那颗鸽血红宝石实在惹眼。她笑盈盈地道:“要说出色,还得是我家雨晴。上次宫宴上那支《霓裳舞》,翩跹婉转,连贵妃娘娘都赏了同心结呢!”
话音刚落,宋雨晴恰好掀帘进来,听见这番夸奖,脸颊立时飞上两朵红云。她忙敛衽屈膝,给各位伯母请安:“见过各位伯母。”
说罢,她快步走到张夫人身边,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,娇俏地喊了一声:“舅妈。”
张夫人拍了拍她的手,笑得眉眼弯弯:“舅妈哪句话说错了?我们雨晴本就是顶优秀的!”
她凑近宋雨晴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:“今儿来的年轻儿郎可不少,都是京里拔尖的人物。”
侯夫人见状,笑着上前拉过宋雨晴的手,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,柔声道:“大嫂快别夸她了,再夸,这丫头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。”
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,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各自夸耀着自家的孩子,言语间满是恭维。
这暖阁里的热闹,竟隐隐透着几分相亲大会的意味。侯夫人笑着应酬了几句,便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。
宋明珠不认识什么人,也没什么应酬的心思,只安安静静地坐到侯夫人身后的椅子上,垂着眸听着夫人们的互相吹捧,心里暗暗思忖,这哪里是赏雪宴,分明是借着名头办的相亲局。
没过多久,张夫人便寻了过来,挨着侯夫人坐下,关切地问:“这身子骨,可算大好了?”
侯夫人点了点头,没多言语。
张夫人又道:“昨日母亲还念叨着,说这天寒地冻的,怕你出来一趟受了寒,回去再病着。特意嘱咐我,一定要好生看护着你。”
侯夫人闻言,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动容,忙问道:“母亲身子可好?前几日听说她的咳疾又犯了,我本想着回去探望,奈何我这身子今年也不争气,风寒总不见好。”
张夫人收起团扇,用扇柄轻轻敲着手心,轻声道:“太医来瞧了好几次了,药吃了三天便来复诊换方子,如今总算是止住了。就是人瞧着蔫蔫的,没什么精神。等过了年,天暖了,定能好起来。”
侯夫人闻言,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几分。她端起面前的茶盏,浅浅抿了一口,就听见张夫人凑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前几日知礼来信了,说已经平安到了西北。你让我给带的那些棉衣,真真派上了大用场。那边是真冷啊,冰天雪地的,也不知道他们过完年能不能……”
话到嘴边,她又猛地咽了回去,只轻轻叹了口气,余下的话尽在不言中。
侯夫人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,指节微微泛白,她低声安慰道:“知礼是个稳重的孩子,再者大军粮草充足,修远又深谙兵法,定会平安归来的。”
嘴上虽是这般说,侯夫人的心却沉了下去。
她不由得想起宋修远,若是这场仗打完了,他会不会回来?回来之后,他们二人又该如何相处?
这么多年了,她借着娘家的势力扶持他,又给他生了三个孩子,他转身就心悦了旁人。凭什么?她不服。
当年,本是她该进宫的。
恰逢那时,永定侯老侯爷带着宋修远上门提亲,言明不论镇国公府哪位姑娘,只要肯嫁,便以世子妃之礼相待。
父亲当时是不同意的,说永定侯府空有爵位,手里却无实权,怕委屈了镇国公府姑娘。
是她,是她自己一眼就看中了宋修远。
什么是一眼万年,侯夫人从前不懂。可她清楚,她绝不允许自己当年的选择,是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