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珠回了梨香院后，一颗心始终悬着，日日等着松鹤堂老夫人的传唤。她早已盘算妥当，若是老夫人问及宋昱衡那封信，便装傻充愣，她本就失了忆，从前的旧事浑浑噩噩，半点不知，这说辞倒也不算作假
可日子一天天过去，直到大年三十，松鹤堂那边始终缄口不提信的事，宋明珠那颗悬着的心，才算稳稳落回了胸腔里。
大年三十这日，永定侯府依循百年旧例开祠堂祭祖。宋昱琛代父出面，领着族中男丁进了祠堂，焚香叩拜、诵读祝文，一举一动皆恪守着世家大族的繁文缛节，半点不敢逾矩。
只是按传统规矩，宋明珠与宋雨晴身为女眷，并无资格踏入祠堂参与祭祖，只能各自守在自己的院落里。
中午在松鹤堂陪着老夫人用完午膳，宋雨晴便留下陪着老夫人闲话家常，宋明珠则领着雪竹和香梅，早早地回了梨香院。
一进院门，她便遣退了两个丫头，独自踱进西暖阁，将门窗轻轻掩好。
案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，她敛了敛神，走到案前坐下，准备静下心来抄录今日该完成的经书课业。
起初抄经，是为了安稳心绪、避祸自保，顺带认些繁体字、练练毛笔字，倒也算达成了最初的目的。可如今再握着那支狼毫笔，只觉字字枯燥、句句乏味，半点意趣也无，连指尖的笔杆都透着一股子慵懒与不情愿。
可她躲不开，老夫人每日都会给她布置抄经的课业，纵然心里反感，可寄人篱下的处境容不得她任性，她不敢有怨言，更不敢擅自停下。
宋明珠强撑着几分精神，重新铺开，一张素净的宣纸，细细研好浓墨，刚落笔写了寥寥数行，香梅便轻手轻脚地走进西暖阁，俯身低声禀道：“小姐，松鹤堂的莲儿姐姐来了，传老夫人的话，让您今晚过去陪着守岁。”
说着，香梅端过一旁温着的果茶，倒了一杯递到宋明珠手边，又补充道：“方才二公子回府了，已经陪着夫人和大小姐，一同入宫赴宫宴去了。”
“府里如今就剩小姐您和老夫人两位主子，想来老夫人是怕您一个人冷清，才特意叫您过去的。”
宋明珠缓缓点头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杯沿，老夫人哪里是怕她冷清，不过是借着守岁的名头，盯着她罢了。
她不愿去松鹤堂，气氛拘谨又压抑，对着老夫人，一言一行都要反复斟酌，每一句应答都得小心翼翼、谨守分寸，感觉有种无形的束缚。不如在梨香院来得自在，她愿和院里的丫头婆子们围坐在一起，热热闹闹吃顿年夜饭，说些府里的家长里短的闲话，不用拘着规矩，随心所欲，反倒能寻得几分除夕的真滋味。
宋明珠在梨香院安安稳稳用了晚膳，雪竹上前替她系好领口的盘扣，又细心地披上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。一切收拾妥当，她才缓步往松鹤堂去。
刚走进松鹤堂的院门，远远便望见檐下悬挂的几盏大红灯笼，暖红的光晕映着漫天纷飞的碎雪，晕出一片融融暖意，竟将这深冬的刺骨寒凉，驱散了大半。
院子里，几个小丫头正忙着打扫收拾，个个脸上都漾着年节的喜气，笑语盈盈的，将这除夕的氛围衬得愈发浓了。
香气最先瞥见宋明珠的身影，忙跟身边的丫头交代了两句，便快步迎了上去。她的目光落在宋明珠的左脸上，满眼关切地问道：“小姐，新年好！您的脸看着好多了，总算不那么明显了。”
宋明珠浅浅一笑，颔首应道：“嗯，香气，新年好。”
她一直忍着没敢动用灵泉水，脸上的肿痛虽是渐渐消了下去，却也依着寻常伤势的路子，先从乌青黑紫褪成了淡紫，再慢慢转为浅红，这般一点点愈合。
总算赶在过年之前，那巴掌印已经淡得瞧不出来了。
这些日子，宋明珠每日来松鹤堂请安，香气总在院子里悄悄留意她的脸色，每看一次，心里便疼一次。
她们几个是陪着宋明珠一同长大的，虽说自那次挨了板子后，宋明珠的性子大变，不复往日的软糯，可看着她受这般委屈、遭这般打骂，香气的心里是疼的。
往日里碍于府里的规矩，她不敢多言多语，今日大年三十，老夫人心情甚好，她才敢这般大胆地上前搭话。
宋明珠从袖袋里取出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大荷包，递到香气手中，温声道：“恭喜发财，新春快乐，拿着吧，是给你的红包。”
说着，她又凑近几分，压低了声音：“上次穷没能给你和香草备下添妆礼，年前侯爷从西北捎回来些好物，我从中挑了两支金钗，给你和香草一人一支，算是把欠你们的，今日补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