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的日子定在第三天清晨。
沈灵枢在天亮之前就醒了,窗外的天还是深蓝色的。她没有点灯,坐在床边把银针、黑色石子、玉简、金属片依次放进衣袋里,又摸了一遍口袋的深度和位置,然后站起来推开门。 走廊里很安静。她走下一楼时,白莲月的房门是关着的,门缝里没有漏光。她经过时没有停步,继续往下走。 符殿门口已经有人了。药灵站在台阶下,怀里抱着一个布包,看到她下来便递过来:“止血散和驱瘴丸都重新分包了,清心露也换了新瓶。这包是应急用的,缝在内衬里,不用手够也能摸到。”沈灵枢接过来放进怀里:“我记下了。” 铁骨站在主路岔口,肩上扛着一只新打的铁皮箱:“工具都在里面。钳子改了,能拆能装,不用再回炉。”他说完把箱子放在地上,“路上遇到需要修的也能用。” 凌霜站在更远处,剑已经挂在腰间了:“我跟你走。” 沈灵枢看着他:“剑殿那边你不去报到?” “报到过了。我说要出趟远门,长老批了。” 云念卿从阵殿方向走过来,手里攥着一卷纸:“枯骨台的方位我重新核对了一遍,和你爹的路线没有冲突,走穿山腹那条路会多绕半天,但更稳妥。”她把纸卷好递给她,“这个你带上。” 沈灵枢接过纸卷,放进怀里。她抬起头,目光从药灵、铁骨、凌霜、云念卿脸上依次扫过,日光正在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,把四个人的影子从脚边拉长到身后的地面上,像一道由短变长的刻度,正在标记他们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。 “出发。” 五个人沿着主路往山门方向走。经过塔基时沈灵枢放慢了脚步,侧头看了一眼塔门的方向——塔门关着,铜锁在原位,缝隙里没有光。她收回视线,继续走。 走出山门之后,路变窄了。两侧的树从银杏变成了杂木,枝叶更密,遮住了大部分天空。她没有停,一直走到前方出现岔路口时才放慢速度,取出云念卿给她的那张纸,对照了一下方向和路程。按当前速度,天黑前能走到山脚的第一处歇脚点。 铁骨走在她身后:“这条路比上次去荒漠的时候安静。” “因为上次是往荒漠走,这次是往断魂山脉走。方向不一样,路也不一样。”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条溪流。水不深,清澈见底,河床上铺着圆润的鹅卵石。她停下来蹲在溪边洗了一下手,水凉,带着山间的湿气。药灵也蹲下来,用水囊接了一壶水:“这段水质比禁地那处洼地好,没有矿物味。” “禁地那处洼地是地下水渗上来的,这是地表水。”沈灵枢站起来,“继续走。” 过了溪流之后,路开始往上走了。坡度不大,但持续上升,树木逐渐变矮,视野开始开阔。铁骨把铁皮箱从肩上换到手上拎着,凌霜走在队伍末尾,步伐不急不慢,像已经习惯走远路。 傍晚时他们走到了地图上标记的第一处歇脚点——一座废弃的石屋。屋顶塌了一半,但四壁还在,能挡风。沈灵枢在石屋门口站定,侧头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,远处断魂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很淡,像一道还没干的笔痕。 铁骨放下铁皮箱,蹲下来清点工具。沈灵枢看着远方的那道轮廓,心里默默盘算:快的话五天能到断魂山脉脚下,穿山腹那段需要两天,然后进入荒漠边缘,再到天裂峡谷。如果顺利,半个月能到枯骨台。她不赶时间,但也不打算在路上停太久。 药灵在石屋里生了一堆小火,把干粮热了一下。云念卿坐在火堆旁边,把那张新画的草图摊开放在膝上,又看了一遍。凌霜站在门口,望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色,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吹动火苗歪了一下。 铁骨盖好铁皮箱,在靠墙的位置坐下:“明天天亮就出发?” “天亮就走。”沈灵枢坐在火堆旁边,手里握着那枚黑色石子。从出发到现在,石子一直保持着出发时的温度,没有变热,也没有变冷,像一枚等待时机的手掌正在判断她离谷底还有多远。 火堆又燃了一会儿,渐渐变小了。她站起来走到门口,和凌霜并肩站了一会儿,看着远处山脊线正在融进夜色,边缘模糊,轮廓在变淡。远处没有声音,风也停了,像一整片地方都在等什么东西经过。她收回目光,转身走回石屋,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,把黑色石子重新放回怀里,闭眼。火堆已经灭了。过了片刻,风从断墙的缺口灌进来,把最后几颗灰烬吹散在了地面上。她听到身后有几道呼吸声正在放缓,石屋安静下来了。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山脊线下方响了一声,很短,像一块石头从高处滚落了一段距离又停住了,然后一切恢复了安静。她的呼吸也慢了下来,像一枚已经落定的尘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