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如山、压如海,死死罩住沈砚周身。
沈砚双膝骤然承压弯曲,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闷响。他单膝跪立雪地,右手死死拄住断剑,剑尖刺入冻土,勉强撑起摇摇欲坠的身躯。
漫天重压碾来,似要将他连人带骨,彻底碾入泥底。
“弃灵逆道,以身饲器,大逆不道,当诛!”
为首刑堂高手冷声断喝,并指如剑,一点眉心。
指尖凝聚一团刺目纯白灵光,炽盛凝练,如一轮微型烈日,裹挟绝杀之力,直轰沈砚神魂要害。
沈砚抬眸对视。
逆道眼眸洞穿一切虚妄。
他看清了白光内部每一缕灵气的流转轨迹,看清对方袖口常年握剑磨出的磨损痕迹,看清左眼角那颗细微黑痣,更看清其丹田之内,一枚淡青金丹静静旋转,丹体三道旧裂,是常年硬拼留下的道基暗伤。
目光穿透地表冻土,他更清晰窥见——
地底暗红地脉脉络骤然滚烫绷紧,自灶膛铁砧底部延伸而出,贯穿他脚下土地,连通整片荒山土脉,如一条被惊醒的万古凶煞地龙。
沈砚死死握紧剑柄,猛地将三尺断剑,反手狠狠刺入脚下冻土!
剑身直没入柄,深埋地底。
嗡——!
一声沉震骨髓的轰鸣自地脉深处炸开,不传于耳,只震于骨血。
整座铁匠铺地面剧烈震颤,灶膛内残存的骨炭轰然炸碎,青白火星冲天而起,溅上腐朽屋顶。
地底那条被剑钉死的暗红地脉彻底暴走!
千年沉积的地脉煞气、荒古浊气、万千生灵临死不散的执念,顺着漆黑剑身疯狂倒灌而入,直冲沈砚经脉臂膀。
滚滚浊力原始、霸道、狂暴,远超世间正统灵气!
沈砚右臂瞬间通红滚烫,皮下血管暴起虬结,如无数蚯蚓匍匐游走,胀痛欲裂。
他借地脉煞力起身,猛地拔剑出土,带起一蓬漆黑冻土!
此时,那道凝练至极的纯白灵光已然抵至眉心。
沈砚横剑硬挡!
烈日般的白光狠狠撞在暗沉剑身上,刺耳尖啸撕裂风雪,如两块烧红精铁剧烈摩擦。
灵光未曾溃散,反倒被剑身死死吸附,奔腾流转、分割拉扯,顺着剑脊两侧疯狂冲刷。
剑脊之上,“逆道”二字古篆骤然亮起。
并非灵光熠熠,而是暗红血色自笔画肌理中丝丝渗出,顺着剑身缓缓流淌,滴落雪地。
每一滴血珠落地,都发出嗤嗤灼响,融出一个个细小雪坑。
为首刑堂高手瞳孔骤缩,满脸极致惊骇。
他清晰感知,自己苦修多年的筑基道基、金丹灵力,正在被这柄诡异黑剑强行掠夺、吞噬!
金丹剧烈震颤,发自本源的恐惧席卷全身。
他欲撤招后退,已然晚矣。
沈砚一步踏碎风雪,左肩崩裂的伤口血流如注,淌落的鲜血顺着剑柄与剑身渗出的暗红血纹交融归一。
他双手握剑,高举过顶,骤然劈落!
无宗门剑诀,无精妙招式。
只是最质朴、最蛮横的一劈——如樵夫劈枯木,如屠夫斩硬骨,纯粹杀伐,直指根本。
一剑落,灵光碎,护体崩!
漆黑剑刃劈开漫天白光,撕裂筑基修士的护体灵罩,顺着肩头锁骨狠狠劈入胸腹,一剑贯身!
暗红紫黑的浓稠血水喷涌而出,落雪即融,如陈年墨浆泼洒雪地,腥臭滔天。
为首修士低头望着贯穿身躯的剑刃,嘴唇颤动,满眼不甘与难以置信,终究未能吐出一字,喉咙涌出血沫,轰然跪倒雪地。
上半身顺着剑刃缓缓滑落,下半身僵立雪中,如一截断折的枯树桩,死寂悲凉。
风雪呼啸,血染白雪。
沈砚拄剑喘息,浑身脱力。
右臂依旧滚烫震颤,暴走的地脉煞气在经脉内乱窜冲撞,撕扯血肉神魂。他低低咳了一声,一口血沫溅落剑身,转瞬便被剑体彻底吸纳,不留痕迹。
笃、笃、笃。
沉稳的铁杖点地声,自昏暗铺内缓缓传出。
独眼老者走出阴影,风雪落在他佝偻肩头,浑浊独眼微微眯起,扫过雪地三具刑堂尸体,最终定格在沈砚通红肿胀的右臂之上。
“地脉煞。”
老者语声沙哑沧桑,一语道破根源,“你引动了老鸦口沉淀千年的地脉凶煞。”
沈砚默然收剑,缓缓抽出嵌在尸身的断剑。
剑身比之前愈发沉凝厚重,那道贯穿剑体的裂痕再度愈合收拢,浅淡细微,似伤口结痂,稳步新生。
老者转身走回铺内,铁钳夹起数块赤红骨炭,随手抛落在三具尸体之上。
骨炭沾染刑堂修士的血煞,瞬间燃起青白妖火。火焰裹挟着诡异腥甜,似枯骨灼烧、残魂焚尽的气息,袅袅升腾,吞噬尸身痕迹。
“走吧。”
老者背对风雪,铁杖轻轻敲了敲冰冷铁砧,语声平静无波,“往南走,别回头。”
沈砚反手将断剑背于身后。
漆黑剑身贴合脊背,不耀不鸣,沉寂如骨,似从他血肉脊梁中剥离而出的本命之物。
他走到铁匠铺门槛前,骤然驻足,转身屈膝跪地。
额头重重抵在冻硬的冻土之上,郑重磕下一头。
非师徒礼节,非养育之恩,是谢老者三年庇护、乱世容身、暗传逆道生机的传道之义。
粗麻衣袍沾满落雪、血渍、黑泥,狼狈却坦荡。
老者侧身一步,稳稳避开这一礼,不受跪拜。
“我不是你师父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,如锈铁打磨,“你的师父,从来都在这柄剑里。”
沈砚默然起身,拍去膝头积雪,再无留恋,转身踏入漫天风雪。
一路向南,再无回头。
翻过一道山梁,风雪稍缓。天地寂寥,万物皆白。
他取出怀中小白瓷瓶,倒出一粒定魂丹吞入腹中。
温润药力顺着喉间落至丹田,瞬间被那处逆道窟窿尽数吞噬。药力被层层碾碎、过滤,析出一缕纤细灰白丝绦,缓缓缠绕右臂暴起的经脉,安抚暴走的地脉煞气,平复震颤的骨血。
沈砚驻足回首。
老鸦口铁匠铺的方向,那缕青白妖火已然彻底熄灭。
茫茫风雪深处,只剩一道细若游丝的青烟,笔直升腾,至半空被狂风撕碎,消散无踪。
那里曾是他乱世之中,唯一的容身之地。
从此往后,前路三千里,南赴归墟。
他转过身,目光坚定,大步踏雪而行。
雪地上脚印深凿厚重,一步一痕,如刀刻白纸,决绝向前,再无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