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早上,沈砚在井沿上发现了第一道裂纹。
不是符纸底下的那道——四寸七分还在那里,封得好好的,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。是陶罐。罐身靠近罐口的位置,从泥胎里生出一道细细的纹,像头发丝,从罐口边缘往下走了两寸,然后分了个叉,像树枝。
他蹲在井沿前,凑近了看。
裂纹极浅,只在骨泥壳的表面,没有透到罐身里面。像人皮肤上的一道干纹,不流血,不疼,但看着就知道——水分在蒸发,壳在收紧,收紧到罐身承受不住的程度,就会裂。
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纹。指尖贴着纹路走的时候,感觉到壳面在"动"——极微弱的,像一个人在睡梦中小幅度地抽搐。骨泥还在干,还在缩,还在一天一天地把罐身箍得更紧。箍到某个临界点,罐子会从中间裂开,裂成两半,像蛋壳被挤碎了。
沈砚收回手,没有动罐子。
他在井边蹲了一会儿,看晨光从东边漫过来,照在陶罐的灰白壳面上。壳面泛着哑光,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。裂缝停在四寸七分,罐身多了一道细纹。井底的呼吸很平稳,平稳得像一个人睡得很深,连梦都没有。
村道上有人走来了。是那个七八岁的男孩——蹲在地上画圈的那个。他手里攥着一块小石头,一边走一边在路边的土墙上划道道。走到井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看着沈砚蹲在三步线内,眼睛眨了眨。
"你蹲在里头,不怕?"
"不怕。"沈砚说。
男孩歪了歪头,往井沿上那只陶罐看了一眼。"那个罐子裂了。"
"看见了。"
"会碎掉吗?"
沈砚想了一下。"暂时不会。"
男孩把手里的石头往井的方向比了比,像在瞄准什么。沈砚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男孩的石头没有扔出去,在半空中拐了个弯,落在了三步线外的草丛里。他蹲下来,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画了一个点,像一个人站在井边低头看。
"我昨天梦见井里有人。"男孩说,头也没抬,继续画,"他跟我说,谢谢。"
沈砚的指节动了一下。
"他长什么样?"
"没有脸。"男孩说,用树枝在圈里的那个点旁边画了两根弧线,像肋骨,"就是白白的,瘦瘦的,像一根棍子。他说谢谢的时候,嘴巴在动,但没有声音,是骨头在响。"
男孩画完了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转身跑走了。
沈砚蹲在井沿边,看着地上那个图。一个圈,一个点,两根弧线。圈是井,点是骨头,弧线是肋骨。男孩画得歪歪扭扭的,像涂鸦,但沈砚看懂了——骨头在梦里托了一个孩子带话给他。
"谢谢。"
沈砚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左掌。掌心里的骨泥壳也干透了,灰白的,硬的,像一层薄石膏覆在"人"字上。他用右手食指敲了敲壳面,嗒嗒的脆响,和敲罐身的声音一样。
他站起来,回到空屋。
在土炕上坐下来,左掌摊开,看着掌心里的壳。壳面上没有裂纹,完好的一整片,像一块打磨过的骨片贴在掌心上。但壳面底下,"人"字跳得比以前慢了,慢得像一个人在深水里划水,每一下都要用尽全力。
他闭上眼,在虚空中站到自己的墙面前。
十块砖,半人高。心、路、守、接、撑、磨、耐、合、走、立。每一块都垒得稳,砖缝里的灰浆干透了,连成一面浑圆的矮墙。他用手在墙面上摸了摸,墙面是温的,像阳光晒过的土墙。墙根扎在"人"字底下,扎得很深,像一棵老树的根须穿进了地底。
他退后一步,看着墙顶上缺的那一块。
那块砖的形状他已经在心里捏好了。叫"拔"。拔起来,把根从地底抽出来,让骨头站起来,让"人"字写完最后一笔。但当他伸手去够那块空缺的时候,他的手在虚空中停住了。
墙在晃。
极其轻微的晃,像一个人在风里站着,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。不是墙不稳,是"拔"的力道太大了。如果直接把那块砖垒上去,整面墙会在拔起的瞬间被带翻——像一个人用一根绳子去拔一棵树,绳子是好的,但树太大了,一使劲,自己反倒被拽倒。
他需要先加固。
在垒"拔"之前,先垒一块"固"。把墙根扎得更深,把墙面加得更厚,把十块砖之间的灰缝重新压实。墙固住了,拔的力量才能集中到一个点上,不会把自己带翻。
沈砚睁开眼。
第十二块砖的名字有了——叫"固"。但垒固砖之前,他需要"固"的东西,不止是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