根被引进了他的骨头。
沈砚的指节攥紧了。疼。从骨头深处往外顶的疼,像有什么东西在骨髓里爬,用细小的齿一点一点地咬。他咬着牙,没有出声。右手按住左臂的肘弯,按在暗红线经过的位置。指尖底下,皮肤是凉的,但凉皮下有东西在动,一下,一下,像心跳,但比心跳更慢。
根在他的骨头里走。
从肘弯到肩膀,从肩膀到锁骨,从锁骨往胸口走。走到胸口的时候,引砖的位置在虚空中亮了一下。暗红色的纹路和根在体内走的路径重合了——根从骨缝里被引出来,钻进虚空,融进引砖的纹路里,被纹路分散成细流,渗进砖面。
一根残须被消化了。
左臂的疼从灼烧变成了酸胀,像一个人在剧烈运动之后,肌肉里堆积的酸痛。酸胀比灼烧好受一些,至少不会让人想咬牙。沈砚松开攥紧的拳,活动了一下指节,左手还能动,只是沉,沉得比之前更厉害。十三块砖的重量加上一根残须的余烬,压得整条胳膊像灌了铅。
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骨头旁边的腔室,空了一分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阴天的天光从云层里渗下来,灰蒙蒙的,照在村道上像一层薄灰。他往井的方向看。井沿上的陶罐还在,裂缝还在,符纸右下角的骨泥痂还是那块颜色。但罐口那道裂纹的末端,多了一个极小的凸起——像有什么东西从罐子里面往外顶了一下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。罐口的裂纹末端,凸起的位置,有一根极细的、暗红色的须尖。须尖从骨泥壳的裂缝里探出来,像一根刚破土的芽,弯弯的,朝上翘着。
根从井底被引上来了。引到了罐子这里,引到了井沿上,引到了他的掌心。
沈砚把左掌伸到须尖旁边。“人”字的暖意从掌心渗出来,贴住须尖。须尖颤了一下,像被烫了,缩了半分,又慢慢伸出来。这次伸出来的时候,它贴住了骨泥壳的表面,顺着壳面往掌心走。
走到掌心“人”字的位置,须尖停住了。
然后它“钻”了进去。像一根针穿过布面,极细的须尖穿过骨泥壳,穿进“人”字的最后一捺里,消失在壳面底下。沈砚的掌心一热,像有什么东西从掌心钻进了手臂,沿着骨缝往上走,走到引砖的位置,融进了暗红色的纹路里。
第二根残须被引走了。
腔室又空了一分。骨头在腔室里动了一下,像一个人侧躺久了,换了一个姿势。骨面的“撑”字朝上,在暗处微微泛着光。
沈砚站起来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掌。骨泥壳完好,灰白哑光,看不出任何变化。但壳面底下,“人”字跳得慢了一些,稳了一些。引砖在墙顶上稳稳压着,暗红色的纹路在缓慢地动。
他知道,引砖会一直吸,一直引,直到根的残须全部被引走。一根残须引一次,疼一次。腔室空一分,骨头轻松一分。但根在底下还会长。只要根还在,残须就会一直生。引砖吸得完这一批,还要吸下一批。
除非他把根挖出来。
剪断了主根,引走了残须,但根底还在。根底扎在骨脉残端的更深处,像一棵树的根扎在岩层里,挖不出来。除非有人下去,到骨脉的最深处,把根底从岩层里撬出来。
沈砚把左掌合上,攥成拳。
他转身走回空屋,推开门,在土炕上坐下来。屋外阴天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,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灰白的线。他看着那道线,在心里数着自己的骨头。
十三块砖,一根残须,一截碎骨,一颗珠子,一包骨泥,一只陶罐,一个还在深眠的骨头。
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,声音没有出来,只是嘴唇动了一下:
“根底留着。等我。”
然后他闭上眼,开始准备第十四块砖。
砖的名字在他心里已经长好了。
叫“挖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