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骨从掌心里滑出来,像一条鱼从水里游出来,贴着暖意的轨迹,往下走。
走到门框内侧,碎骨的尖对准了筋的受力点。
沈砚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撞了上去。
碎骨的尖碰到筋的一瞬间,整座山腹里传来一声闷响。像一口钟被敲了一下,钟声从地底往两头走——一头朝天道宗的方向,一头朝井口的方向。井沿上的陶罐猛地震了一下,罐口的裂纹往上长了一寸。符纸底下的裂缝从四寸七分缩到了四寸六分。
筋缩了。
门框内侧的膜猛地绷紧了一下,然后裂开了一道缝。缝很细,像一根头发丝,从门框顶端往下走,走了大约两寸。缝里透出一线极暗的光——不是光,是“看见”。沈砚的暖意穿过膜缝,看见门后面的东西。
一根筋。从底下竖上来,暗红色的,粗的,活的,表面覆着一层黏滑的液体。筋的旁边,蹲着一个人形的轮廓——是陈默的一半。灰白的,瘦的,像一截烧透了的柴。他没有脸,但他在“看”——用整个身体在“看”沈砚。
然后筋动了。被撞松的筋没有缩回去,它朝膜缝的方向“弹”了一下。像一条被惊动的蛇,从门后面弹出来,穿过膜缝,朝沈砚的掌心扑过来。
沈砚猛地收回暖意。膜缝在筋弹出来的一瞬间合上了。筋的尖撞在膜面上,膜鼓了一下,没有破。但沈砚感觉到——掌心“人”字的位置,多了一道极细的划痕。像被针尖刮了一下,皮没破,但底下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。
他退后一步,从三步线里退出来。
蹲在三步线外,他把左掌摊开。掌心的骨泥壳上多了一道划痕,极细的,横在“人”字上方。划痕里渗着暗红的光,像一根筋的脉动被封在了壳面底下。
他的左臂猛地震了一下。十五块砖,九根骨柱,整面墙同时颤了一下。“补”砖覆盖的膜面上,被筋撞过的地方凹了一小块,像一块石头砸在了冰面上,裂了,但没破。
沈砚喘了几口气。
他把左掌攥成拳。膜没破。门没开。筋缩了,根底松了。碎骨嵌在门框内侧的受力点上,没有碎。它嵌在那里,像一根钉子钉进了筋的受力点,钉住了。
根底松了。
他站起来,退到三步线外,转过身。苏清瑶站在槐树底下,白袍在月光里泛着银灰。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过来,走到三步线外,站在他旁边,低头看着他的左掌。
掌心的骨泥壳上那道划痕,暗红的光在底下缓缓跳着。
“伤到了?”她问。
“筋的余力。”沈砚说,“墙扛住了。”
苏清瑶伸出手,用指尖碰了碰那道划痕。划痕表面的骨泥壳已经愈合了,只剩一道极浅的痕。她的指尖贴上去的时候,“人”字跳了一下,她也跳了一下——像触到了一根绷紧的弦。
“根底松了。”沈砚说,“天亮之前,我要把根底撬出来。”
苏清瑶看着他,没有问“怎么撬”。她收回手,转身走回槐树底下。走了三步,停下来,侧着脸说了一句话:
“我等你。”
沈砚蹲在三步线外,左掌贴地。暖意渗下去,走到门框,走到膜外面,走到碎骨嵌着的位置。碎骨在受力点上微微发着光,骨刃的尖扎进筋里,筋缩了一截,从门框顶端退到了中段。根底的搏动变了——不是沉了,是“浮”了。像一个人在水底蹲了太久,终于开始往上浮。
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山脊线上,灰白的光正在渗出来。沈砚站起来,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重,一步重一步轻,走回村东的空屋。推开门,在土炕上坐下来。左掌贴着青砖,掌心里的“人”字跳得慢而稳。
膜后面的眼睛还在看。但它的“看”变了——不再是等,是“知道”。知道天亮之前,根底会被撬出来。知道门后面的那根筋已经被钉住了。知道陈默的一半,快要等到头了。
沈砚闭上眼。
“天亮之前。”他在心里说了一遍。
然后他开始准备第十六块砖。砖的名字叫“撬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