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三步线内,走到碑前,蹲下来。左掌覆在碑底座上,“人”字的暖意渗进石面,沿着“人”字的笔画往上走。走到碑面中央的时候,暖意碰到了骨头的底端。骨头颤了一下,然后底端往碑底座的方向“贴”了贴,贴着碑的底座,贴着青石面,贴着骨泥壳,贴得严严实实的。
沈砚收回手。他站起来,退回到三步线外。
苏清瑶还站在线外。她看着骨头靠着碑,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掌心里的“道”字已经几乎看不见了,沉在掌纹里,像一条潜入深水的鱼,表面上看什么都没有,但底下的东西还在。
“它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到了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右手还差几节?”
沈砚低头看着右手。无名指第二节空了,中指第二节空了,食指第二节空了。只剩小指和拇指完好。右手握拳的时候,三个指节的位置塌下去,像三根被抽掉的柱子,整个拳头塌了一半。但还能用。握不了太紧,但还能拿东西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碑立了,骨头出了,墙稳了。剩下的,慢慢来。”
苏清瑶看着他那只塌了一半的右手,看了一会儿,没有追问。她转过身,往槐树底下走。走了几步停下来,侧着脸说了一句话,声音被晨风带散了半边,但沈砚听清了:
“天道宗的人今天到。我在槐树底下。”
沈砚蹲在三步线外,左掌贴地。暖意渗下去,走到碑底座,走到骨头底端,走到井底,走到腔室,走到骨脉残端。一路走下来,路是通的。骨头出了井,但底端和井底还连着一条极细的、暖意的轨迹。像一根脐带,从碑底座连到井底,连到腔室,连到骨脉残端。骨头活着,井也活着,两样东西隔着三丈土石连在一起。
他把暖意收回来,站起来。
往回走的时候,花猫跟在他脚边。左脚落地比右脚重,右手塌了三个指节,走路的时候比平时更不平衡。但走得稳。走到空屋门口,他在门槛上坐下来,背靠着门框。
村口的方向有马蹄声。
由远及近,三匹。前头一匹重,后面两匹轻。重的那匹先到村口,停住了。后面的两匹也停住了。马蹄声在村口的土路上踏了几下,然后安静了。
沈砚没有站起来。他坐在门槛上,左手搭在膝上,右手垂在身侧。花猫蹲在他脚边,面朝村口的方向,耳朵竖着。
脚步声从村口走进来。一个人。脚步沉而正,像一个人走惯了山路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走到槐树底下停住了。沈砚听见苏清瑶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,不高不低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:
“天道宗外门长老,秦望山。”
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沉厚,像一口被敲了很多年的钟:
“圣女殿下。宗主命我来看看这口井。”
沈砚坐在门槛上,没有动。日头从东边照过来,照在他塌了一半的右手上,照在左掌心那个跳动的“人”字上。井边的骨头靠着碑,安安静静地站着。碑面上的“人”字泛着淡青的光。
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,声音没有出来,只是嘴唇动了一下:
“来看吧。”
然后他站起来。左脚落地比右脚重,一步重一步轻,往槐树底下走。花猫跟在他脚边,尾巴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