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三步线边缘,和秦望山隔着两步的距离。花猫跟在他脚边,尾巴圈住他的脚踝。苏清瑶站在槐树底下,没有动,白袍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。
“秦长老,”沈砚说,“你回灵墟城的时候,替我带一句话给宗主。”
秦望山看着他。
“就说:井不归天道宗管。碑立在这里,骨头站在这里。谁来动它,先动我。”
秦望山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灵气在体内缓缓转动,像一口大钟在很远的地方被人轻轻碰了一下,余音在空气里震着。但他没有动手。他看着沈砚,看了很久,像在判断面前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底牌,到底值不值得他现在就翻脸。
然后他转身了。
“我会带话。”他说,往村口的方向走了两步。走了两步之后停下来,侧着脸,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话:
“宗主不会只让我来。下一次,来的就是他自己了。”
他走了。马蹄声从村口的方向响起来,三匹,由近及远,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沈砚蹲下来,在槐树根上坐着。花猫跳上他的膝盖,蜷成一团。苏清瑶从树底下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没动手。”她说。
“他在看。”沈砚说,“看我的底。看完了,回去报给宗主。宗主会亲自来。”
“你有多少时间?”
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无名指、中指、食指的第二节都空了,只剩小指和拇指。左手完好,但掌心里压着十六块砖和九根骨柱的重量。左腿走路比右腿重,步子瘸。他算了一下。
“宗主从总宗到凡域,最快五天。秦望山回去要两天,宗主出发要三天。前后十天。”
苏清瑶蹲下来,和他平齐。她伸出手,把自己的右掌摊开,放在他的左掌旁边。掌心里的“道”字几乎看不见了,沉在掌纹里,像一条潜入深水的鱼。但沈砚感觉到——她的掌心在发烫,极轻的,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,摸上去是温的。
“十天内,我要做一件事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把道字从骨头里翻出来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“沉在底下没有用。要翻出来,翻到表面上。翻出来了,才能和你的人字接上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很清楚,鼻梁挺直,睫毛垂着,嘴唇抿着。她不像一个圣女了——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、终于走到了地方的人,把身上的壳一层一层地卸掉了,卸到最后,只剩一把骨头和一颗还在跳的心。
“怎么翻?”他问。
苏清瑶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转身往陈伯通家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侧着脸说了一句:
“今晚你会在井边看见我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白袍的影子在村道上越来越淡,拐进陈伯通家的院门,不见了。花猫从沈砚膝盖上跳下来,蹲在门槛上,看着那个方向,尾巴圈住前爪。
沈砚站起来。左脚落地比右脚重,右手塌了三个指节。他往西走,走到井边蹲下来。左掌贴地,暖意渗下去,走到碑底座,走到骨头底端,走到井底,走到腔室,走到骨脉残端。一路通的。骨头在碑旁靠着,呼吸安稳。碑面上的“人”字泛着淡青的光。
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,声音没有出来,只是嘴唇动了一下:
“十天。够了。”
然后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花猫跟在他脚边。日头升到了头顶,把村道照得发白。空屋里,土炕上,半截青砖还凉着。他推开门,坐下来,把左掌贴在青砖上,闭上眼。骨女在很远的地方数着数。四千五百一十九,四千五百二十。
她数到四千五百二十一的时候,四万四千截碎片同时颤了一下。颤得极轻,像一个人在睡梦里翻了个身,手搭在了旁边那个人的手上。
沈砚在心里应了一声。
“四千五百二十一。”
然后他躺下来,听着骨头靠着碑缓缓呼吸。慢的,稳的,像一个终于到了家的人,躺下来,把脚伸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