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二早上,陆春草刚把酸菜馅饺子端上桌,院门便让人拍响了。
“春草!春草在家不?”
她听见嗓音,手里的筷子停住。
门外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头戴旧皮帽,手里拎着半包红枣,进院后先盯住墙边的年猪肉。
“舅?”
陆春草有几年没见过这个娘舅了。
她父母走后,对方一次没登过门,连夏花生病借粮,也只送来一句家里困难。
今天倒找上来了。
“咋,不认亲舅了?”
男人把红枣往桌上一放,纸包裂开,几只虫从枣缝里爬出。
夏花低头看了一眼,赶快把饺子盘往自己这边挪。
“舅,您来有事?”
陆春草没请人上炕,只给搬了个凳子。
男人坐下,搓着手打量屋里。
暖水瓶是新的,窗台放着收音机,墙上还挂着两块腊肉。
“听说卧龙屯分红了,你家分了不少吧?”
“队里按工分发,家家都有。”
“你男人还管公账?”
“公账归大队。”
男人咳了两声,把凳子往前挪。
“春草,舅今天来,是给你送一桩好事。”
“啥好事?”
“县里有门路,三百块能办个商品粮户口,我打算给你表弟办了。”
陆春草听明白了。
“您有三百块?”
“我要有,还来找你?”
男人拍了拍膝盖。
“你先借舅三百,等你表弟进城上班,头两年工资都给你。”
夏花忍不住插嘴。
“他连生产队的活都不肯干,进城能干啥?”
“你个丫头片子懂啥!”
男人瞪了她一眼,又冲陆春草说道。
“三百对你们不算啥,听说大队账上有四千多,你男人张句话,钱不就拿出来了?”
陆春草的眉毛压了下来。
“那是全屯的钱,谁也不能借。”
“全屯的钱咋了?韩骁管事,先挪三百,过两年补回去。”
“挪公账犯法。”
“少拿这个唬我!”
男人站起身,嗓门高了几分。
“你娘活着时,逢年过节都往我家送东西,你如今发达了,亲舅借点钱都推三阻四?”
陆春草胸口起伏,抄起墙边的扫帚。
“我娘活着时帮了您多少?她病重那年,我去您家借五斤苞米面,您关门不见!”
“那时谁家不难?”
“夏花发高烧,我求您套车送县医院,您说牲口要歇着!”
“陈芝麻烂谷子,你翻它干啥?”
“今天拿半斤生虫枣上门,张口要三百,您哪来的脸?”
男人也恼了,抬手推开扫帚。
“我是长辈!你敢赶我?”
“出去!”
“嫁了个有本事的男人,亲戚都不认了?你娘要还在,非扇你不可!”
陆春草眼圈发红,举起扫帚便要打。
韩骁从灶间出来,伸手按住扫帚杆。
“春草,别动气。”
男人见韩骁开口,以为有了台阶,马上摆出长辈架子。
“外甥女婿,你是明理的人,三百块又不多,我给你写借条。”
韩骁点头。
“舅说的也有道理。”
陆春草转头看他。
“韩骁!”
“先吃饭,钱的事慢慢谈。”
男人咧开嘴。
“还是男人懂事,女人管账,头发长见识短。”
夏花气的把筷子拍在桌上。
韩骁却转身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