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是点名。」
我说。
「你不用应那个名字。」
门后的手没有松。
很久以后。
那个人才从隔间门板旁挪出来。
小满的灯仍朝着地。
光从他的鞋面慢慢照上去。
裤脚湿着。
衣摆皱得贴在身上。
脸比记忆里瘦。
嘴唇有一小道干裂。
他看见我。
先往后退了一步。
不是见到陌生人的退。
像有人忽然推开了。
他以为再不会打开的一扇门。
我没有把手伸进观察窗。
先看他的眉眼。
再看他扶着木板的那只手。
阿泽。
这张脸我认得。
可我不能只凭认得。
就替他在册上结一笔去向。
「你记得我吗?」
我问。
他盯着我。
喉咙动了好几次。
「你去拿鞋了。」
他说。
「我等你。」
「后来我等不住。」
我右手紧了一下。
没有打断他。
「我以为那天该我值日。」
他说。
「我妹妹还在等。」
话到这里。
他忽然用手捂住嘴。
眼睛睁得很大。
过了一会儿。
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句。
「我没有妹妹。」
那句话。
他刚进雨校的时候说过。
后来又被别人的记忆压住。
现在他自己把它找了回来。
小满没有连着问他妈妈叫什么。
也没逼他报出早已忘掉的全名。
「你叫我们怎么叫你?」
她问。
他看向她。
手慢慢放下来。
「阿泽。」
他说。
「你们不是一直这么叫?」
我点头。
将登记册同一行的原票号移到灯下。
「票还在不在?」
他摸了摸贴身的衣袋。
取出一张皱得很厉害的票。
纸边被汗水浸软。
号码那一段却还完整。
他自己将那一面朝观察窗举。
我逐位核。
小满在旁边再核一次。
号码相同。
我右眼看见最后一段又叠了一层。
便把灯旁的位置让给小满。
请她直接读原纸。
不是读我已经抄下的答案。
她从头核完。
将那两处各指了一遍。
阿泽也低头看自己的票。
指腹压着纸边。
没有把号码揉进掌心藏掉。
我才把两份原样一起留进手机。
原派牌留样。
书包。
原场去向。
与眼前这个人的票接上了。
册页注明的收存对象。
是原登记者暂挂。
不是另制的影像。
我看清那几个字。
才把一直含在嘴里的气吐出来。
「我们找的是你。」
我说。
没有让他再用另一条伤口证明。
他将票攥在手里。
「有时候醒来。」
他说。
「我还觉得该去擦墙。」
「我知道自己没在那间教室上过课。」
「可是第几排,我都记得。」
他的眼神越过我。
落到没有人的短廊尽头。
「我想把那部分忘掉。」
「出来以后也不记得了。」
我没有点头保证。
「你可以还记得。」
我说。
「也可以不再照着去做。」
他望着自己空着的另一只手。
掌心没有那块湿抹布。
「像上次还回去?」
他问。
「那次是你自己还的。」
我说。
「我看着你还的。那时候还不知道能不能还。」
他慢慢握拢手指。
终于将视线从廊内收回。
还是没往门边走。
「老周呢?」
他问。
「我回头的时候。」
「他还趴在地上。」
「我不敢再让他追。」
小满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灯光却没再晃。
我告诉他。
老周后来跟我们离开了雨校。
坐着轮椅。
腿一直没好。
如今已经回到现实。
见到了自己的女儿。
不是死在我们去拿鞋的那条路上。
「腿呢?」
阿泽问。
「还是不能弯。」
我说。
他低着头。
那只已经伸出来的手。
又缩回门板后。
「我以为你们也一直在等。」
他说。
「我们又走过几场。」
我答。
「不是都留在原地了。」
他看了一眼我不太能伸开的左手。
又看许照垂着的肩。
嘴唇动了动。
最后没有问谁替他受过多少伤。
只是把自己的票握得更牢。
他听完最后一句。
嘴巴还张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