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分钟后。
江城红星钢铁厂,一号重型高炉核心车间。
整座足有数十米高的重型钢铁车间内部,此刻竟笼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刺骨阴冷与死寂之中。
头顶巨大的苏联式生铁桁架下方,庞大如洪荒巨兽般的一号重型高炉正发出沉闷痛苦的剧烈呜咽。
透过那几处厚重的耐火观火孔看去,高达一千多度的炉膛深处,三万吨暗红粘稠的滚烫铁水正在剧烈翻滚沸腾!
然而,铁水表层却已经结出了一层厚达数寸、宛如死蛇皮般灰黑冰冷的黏稠杂质矿渣!
刺鼻的二氧化硫毒烟在车间内肆虐弥漫。
控制台正中央,那枚代表着高炉生命线的高精度双金属水银温度指针,此刻正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“咔哒、咔哒”声,一格一格、疯狂不可逆转地跌向一千一百五十度的凝炉绝命警戒红线!
一旦指针跌破警戒线,铁水将彻底失去流动性。
届时,整整三万吨铁水将在耐火砖槽内彻底结焦固化,化作一块长达数十米、重逾万吨的冰冷死铁!
整座耗资数千万外汇、代表江城重工命脉的重型高炉,将当场彻底报废!
“快!往二号进料口加焦炭!把鼓风机马力推到极限!顶住炉温!!”
炉台正前方,老周师傅浑身被滚烫的汗水与机油彻底浸透。
他那张满是电焊与铁花烫伤疤痕的苍老面庞,此刻被高温烘烤得一片焦红,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瞪得几乎裂开!
在他身后,上百名身穿被炉火燎得千疮百孔的帆布工作服、脚蹬翻毛皮劳保鞋的炼钢工人和老工程师们,正死命扛着数百斤重的耐火泥包与实心钢钎,疯狂地试图封堵翻滚喷溅的矿渣。
人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双臂青筋暴凸如虬龙,汗水滴落在通红的铁靴上,瞬间化作白烟气化!
可是,没有用!
根本没有用!
缺少高品质活性脱硫剂,无论他们投入多少焦炭,铁水中的有害硫磷与废渣都无法被剥离浮起!
炉膛内壁甚至传来了耐火砖不堪重负、即将大面积崩塌剥离的可怖脆响!
整整三万吨国家战略物资,正在走向毁灭的深渊!
而在高炉主控调度台前。
两名身穿高档平整的确良深灰中山装、梳着油光水滑偏分头的中年男人,正双手插在裤兜里,嘴角挂着极致刻薄与鄙夷的冷笑。
正是省外贸局派驻涉外工业协调组的两名亲日干部!
“行了!老周头,带着你这帮穷泥腿子别在这儿死撑硬抗了!”
为首的一名马脸干部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真丝手帕,嫌恶地捂住口鼻,挡住那股刺鼻的铁水硫磺味,尖酸刻薄的声音透过手帕,在死寂的车间内显得格外刺耳:
“近卫总管的全面断供公函,刚才已经正式下发到省委外贸局了!”
“西德与日本的活性脱硫剂全部扣押在省城保税港,连一两粉末都不会放进你们江城!”
另一名戴着宽边玳瑁眼镜的干部更是趾高气扬地走上前,伸出戴着金表的右手,狠狠敲击着满是煤灰的铁皮调度台,语气中满是落井下石的恶毒快意:
“听懂人话没有?没有近卫商社点头施舍,这炉铁水最多还有最后十分钟,就会彻底结焦报废!”
“整座一号重型高炉一旦报废炸膛,红星厂直接破产清算!”
“你们全厂上下五千号张着嘴等饭吃的穷鬼工人和家属,三年之内,全都得滚去大街上喝西北风!!”
“啪!”
玳瑁眼镜干部反手将一份盖着外贸局鲜红大印的《停炉封存清算协议》狠狠拍在仪表盘上,指着老周师傅的鼻尖尖声咆哮:
“现在立刻拉闸熄火,还能给国家保住几百吨废铁底料!”
“立刻代表车间签字认输!否则等高炉彻底凝固报废,你们这帮老不死的就是破坏生产、抗拒涉外大局的千古罪人!!”
轰!
这字字诛心、恶毒到了极点的叫嚣,宛如一记记无形的耳光,狠狠抽在车间内每一位钢铁汉子的脸上!
屈辱!
极致的悲愤与绝望,化作了千万斤沉重的生铁铅块,死死堵在所有工人和老工程师的胸口!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!”
一名年轻的炉前工双目赤红如血,气得浑身筛糠,握着滚烫的实心钢钎就要往前冲:
“咱们自己厂里的炉子,凭什么听日本人的命令熄火?!老子跟你们拼了!!”
“小孙!退下!!”
老周师傅猛然扬起粗糙的大手,硬生生拦住了身后的青年。
这位在红星厂炉前摸爬滚打整整三十年、荣获过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的老劳模,此刻浑身剧烈颤抖着。
他死死盯着那枚不断逼近绝命红线的温度指针,一双生满厚茧的大手几乎要将生铁护栏捏得粉碎变形。
两行滚烫的血泪,顺着他满是烫伤的面颊肆意横流。
“我们……没有脱硫剂啊……”
老周师傅的声音沙哑得宛如粗砂纸互相摩擦,带着无尽的绝望与凄凉:
“没有原料,铁水凝炉……老头子我……对不起全厂五千父老乡亲啊!!”
整座高炉车间,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至暗绝境之中!
两名外贸买办干部见状,脸上更是露出了不可一世的猖狂狞笑,拿起钢笔就要强行去抓老周师傅的手指画押!
然而!
就在这整座车间、五千工人命脉即将被彻底绞杀的万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轰隆————!!!!”
一声宛若九天惊雷狂暴炸裂的恐怖巨响,猛然自高炉车间紧闭的重型双开生铁大门处轰然暴起!!
整座足有数千斤重、通体由六毫米加厚特种钢板焊死的重型车间防爆生铁大门,竟然被一股根本不属于人类的毁天灭地狂暴神力,自外向内生生狂暴踹开!!
“砰!咔嚓!!”
两扇巨大的生铁门板伴随着钢铁铰链断裂的刺耳哀鸣,直接向内被狂暴掀翻,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,激荡起漫天三丈高的烟尘瓦砾!
狂暴刺骨的凛冽寒风挟裹着呼啸的雨雪,顺着破开的巨洞疯狂灌入!
烟尘翻卷之间!
一道身形如标枪般笔直挺拔、浑身散发着冲天杀气的青年身影,大步跨过断裂的门槛,宛若一尊自修罗战场走出的绝世战神,悍然降临!!
陈锋!!
在他身后,红星厂厂长李建国身披翻领大衣,眼如铜铃狂狮;
有关部门江城特别督查组长沈傲雪一袭笔挺深绿军便服,凤眸含霜,腰间精钢长枪森然冷冽!
魁梧如半截黑塔的雷大壮更是踏步如雷,浑身霸体气血汹涌咆哮,杀气腾腾!
“什么人?!造反了你们!!”
两名外贸买办被大门崩飞的钢铁碎屑吓得魂飞魄散,刚转过身想要扯着嗓子厉声斥责。
然而,他们甚至连陈锋的面容都没看清!
“唰!!”
陈锋单臂一振!
两只各自沉甸甸装载了数百斤重物、通体由老式军绿帆布密密麻麻缝制而成的巨大麻袋,裹挟着宛如重炮出膛般的狂暴破风呼啸,凌空撕裂数丈虚空,朝着调度台悍然砸落!!
“呼————砰!!!!”
数百斤的神铁原矿裹挟着陈锋贯注的狂暴纯阳暗劲,重重砸在高炉调度台的正中央!
“咔嚓!轰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