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城是座巨大的容器。
看似将五湖四海的人吞进去,转一圈吐出来时,却早已被暗中归了类。
就比如这家被圈内只提地段、不说名字的酒店,就是这套筛选法则里最沉默的佐证。
两栋鎏金高楼并排而立,楼层越高越安静,只有楼顶衔接了连廊。
像是一种被金钱垫高的自由,只有身在塔尖才被允许穿过,也同时能睥睨着下面所有够不着的光景。
盛炀和被侍者从电梯带到东侧套间时,沿廊很静,完全无任何晚宴喧嚣的痕迹。
门口的人像是早被知会,将门推开之后,默认地放他进入,随后将门合拢。
室内是沉郁的装潢,女人就一个人站在落地窗旁,背对他看着窗外。
“不想看看你姐姐吗?”
好半晌,俞安清才冷冷开口。
下巴又朝窗外的某个方向扬了扬,“她就在对面。”
盛炀和沉默片刻,慢慢挪动脚步走向窗边。
因为私密和安全的考量,楼间的距离不算近,遥遥一望,其实只能看到像素化的虚影。
可即便模糊,也足够窥探得大概。
那面特意选在了窗边,许是为表明坦荡,单向玻璃早用遥控按调成了透明,夜色和灯光将内景拉得更清。
他看见男人绅士地帮女人拉开椅子,见她穿着单薄,还特意贴心将身上的外套脱下。
只是还没来得及披上,就被女人轻轻挡了回去,又随手从包里抽出一直备着的披肩,自己系好在肩头。
侍者开始布菜,餐盘和酒杯一个接着一个地摆上。
男人时不时侧头与她说着什么,动作举止透着温润,是世家出身的那种干净有礼。
桌上的烛光轻晃,一片暖色映着女人柔和的侧脸,清丽而动人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俞安清淡声开口,“这才叫登对。”
“你跟周倪是什么关系,刚刚在走廊我一眼就懂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更冷,“钻石和玻璃是不同的。”
“谢家在港城是什么分量,用不着我多说,谢承熠即便只是次子,也同样拥有着天成厚养的矜贵和底气,只要他轻轻伸手,你的姐姐便有无上的前途和荣华。”
“而你呢?一个从出生起就不该活下来的人,就连《热昼》都是你凭借她的助力才站稳,”俞安清终于转过身来,“你拿什么跟谢承熠比?”
盛炀和站在窗边,始终一言未发。
包厢门廊处,谢承熠望向周倪时那份光明正大的欣赏,他不是不懂。
他只是想起了不久前,她亲口跟他说,想要他平安,想要他陪着她一辈子。
那是他活着的全部贪念和依仗。
所以在刚刚那番愿望里,他没有奢望过其他,更多的是祈求。
祈求神明能够给他一个资格。
哪怕让他为此付出什么惩罚和代价都可以,只要别把他的姐姐从他身边带走。
“我知道您恨我,但我不会离开她。”
他将目光从那边的灯火里收回来,又收回心底,“我答应过姐姐要陪着她一辈子,我就一定会做到。”
那双眼睛在俞安清面前又一次敢于平视。
也又一次因为周倪。
可那副黑棕色的瞳孔承载的基因,却是她不堪其辱过往的印证。
俞安清一时恨从中来,“啪”的一声,直接甩了他一个巴掌。
“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跟我提一辈子这种话?”
她的手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,“我每年都要去一趟国外,变成今天这副样子,你难道不知道原因吗?”
盛炀和双手微动,想要上前扶住她,却又被她条件反射似的躲开,“滚远点,别碰我!”
“盛炀和,你为什么不去死?为什么不去死!”
她眼里通红,努力地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,整个人跌跌撞撞跑向沙发,直到从手袋翻出药片吞下,才堪堪得以平静。
室内只剩急促深缓的呼吸声。
盛炀和站在那里,看着她一点一点站起来,直到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重新蓄满无尽的恨意:
“盛炀和,只要我活着一天,你就永远没有资格拥有幸福。”
——
那道高拔身影被人请出,直至消失在门外的光晕里,俞安清这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在沙发愣神了好一会儿,才被手机的震动惊动。
她看向那个来电,眉心拧紧,还是接起了电话。
“什么事?”
澳城。
里斯赌场的贵宾厅里,秦洲被人牢牢按在桌上,尖刀距离鼻尖仅毫米之隔,声音在电流里哆嗦得发紧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