盼盼扒着门框,看看摔在地上的碗碴子,又看看站在院子当中的爸妈,一双眼睛睁得溜圆。
孙家老太太一扭头看见她,又骂了一句:“看啥看!丫头片子一个,吃得比谁都多!”
盼盼吓得一缩,门帘“啪”的一声落下了。
孙丽华看她妈回了屋,一扭头,把一肚子火全撒在了陆卫东身上。
“都怪你!没本事就别逞能!现在好了,钱没了,工作没了,脸也没了!”
她骂了两句,见陆卫东闷头抽烟,眼珠子一转,又凑了过来,压低了嗓门。
“卫东,你听我说。我妈说了,月底不交伙食钱就撵人。咱俩挤一挤还好说,可盼盼……”
“盼盼咋了?”
“你妈那店,一天挣一千多。”孙丽华往里屋门帘那边瞟了一眼,“她对咱俩狠,对孙女总狠不下心吧?”
陆卫东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把头低了下去。
门帘后头,那半张小脸又露出来了,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爸。
陆卫东站在院子里,看着地上那摊碗碴子,脑子里嗡嗡直响。
搁一个月前,他还住在陆家的东厢房里。饭是他妈端到跟前的,衣裳是他妈洗好叠好的,他爸下井回来,头一句问的是“卫东今天累不累”。
现在呢?
七十岁的丈母娘指着他鼻子,骂他吃白饭。
陆卫东蹲下去,两只手插进头发里,把脸埋在膝盖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陆卫东心里怨恨都怪那个老太婆!她要是还跟以前一样,他能落到这一步?
巷子另一头,隔着两条胡同,陆家院子里正飘出一股葱油饼的香味。
陆长福在灶屋里烙饼,烙一张,秀云就往堂屋端一张。秋妮蹲在灶屋门口,眼巴巴地看着锅,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
何金枝坐在院里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那本账本,翻过来翻过去地看。
秀兰抱着二丫在旁边坐着,看她妈对着账本出神,小声问:“妈,你想啥呢?”
“想老大。”
秀兰一愣。
“他今天在局里站着的时候,衬衫后背全湿了。”何金枝把账本合上,“他打小就这样,一紧张后背就出汗。上小学头一天,我送他到校门口,他后背湿得跟刚从河里捞上来似的,拽着我的衣角不撒手。”
秀兰把二丫往怀里搂了搂。
“那会儿他还知道拽着我。”
何金枝说完这一句,站起来,把账本往石桌上一放。
“吃饭。”
陆长福端着最后一张饼从灶屋出来,看见老伴那张脸,张了张嘴,到底没问。
一家人围着石桌坐下,葱油饼卷咸菜丝,一人一碗小米粥。
秋妮吃得满脸是油,二丫在秀兰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要。
秀兰撕了一小块饼芯子,嚼软了喂给二丫,小丫头吧唧着嘴,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秋妮看得直乐,也学着撕了一块,举到妹妹嘴边:“二丫,姐姐也喂你。”
秀兰赶紧拦住:“她还小,咽不下,你自个儿吃。”
秀云扒了两口粥,抬头说:“妈,明天我开学,报到得早点去,七点就走。”
“那件风衣穿上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陆长福给何金枝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媳妇,今天那饺子馅,我剁的,好吃不?”
“好吃。”
“那……明天还剁不?”
何金枝白了他一眼:“你当饺子是天天吃的?”
陆长福嘿嘿笑了两声,低头喝粥。
何金枝看着他那样,嘴角到底还是往上翘了翘。
正吃着,院门被人敲响了。
咚,咚,咚。
不重,一下一下的,很有规矩。
秀云放下碗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,都穿着一样的蓝制服,领口别着徽章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打头的那个四十来岁,往院子里扫了一眼,问:
“请问,陆秀兰是住这儿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