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翠花让她问得一愣,随即脸上堆出笑来。
“哎哟,秀兰妹子,吓我一跳!你站这儿干啥?”
她把布兜往身后一挪。
“这里头啊,是我家那口子的破褂子,我拿去仓房补了补,这不补好了,拎回去嘛。”
“补褂子?”秀兰看着那个布兜,“嫂子,你家那口子的褂子,是藏青的的确良?”
赵翠花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那……那是我自个儿扯的布,跟咱加工组的一个色,巧了……”
“那你打开,让我看看。”
“看啥看!”赵翠花的嗓门一下子高了,“我自个儿家的东西,凭啥给你看?秀兰,你当了个组长,就管到人家布兜里来了?”
她说着,拎起布兜就要从秀兰身边挤过去。
秀兰没让。
她往旁边一步,又挡在了赵翠花跟前。
这是她头一回挡人的路。在郑家四年,她走路都贴着墙根,婆婆从院子那头过来,她老远就得让开。
“嫂子,你打开,我看一眼。要真是你家的,我给你赔不是。”
“你干嘛!”
赵翠花一把推在她肩膀上,推得她往后一趔趄。
她正要趁机往外冲,身后有人一把揪住了那个布兜的带子。
“跑啥跑?”
是王小凤。
她收了工,本来走在后头,看见胡同口这一出,把手里的针线笸箩往地上一扔就过来了。
赵翠花往前一挣,王小凤往后一拽,那个布兜本来就塞得鼓鼓囊囊的,两头一使劲,“刺啦”一声,底下撕开了一道大口子。
里头的东西,哗啦一下全撒了出来。
藏青色的布头,大的有巴掌大,小的有鞋垫大,一块一块,撒了一地。
还有棉絮,白花花的,团成一团一团,拿细绳捆着,滚到了老槐树根底下。
秀兰立马蹲下去,捡起一块布头。
布头边上,有一道白白的划粉印子,是一条直线,直线尽头打了个小叉。
那是她裁布的时候画的。
她裁一件棉袄大身,先拿划粉画线,画到领口那儿,打一个叉,说明这一块往里收两分。
这个叉,是她自个儿的习惯,在郑家给人做褂子的时候就这么画,画了四年。
整个加工组,就她一个人这么画。
她又捡起一块,又是一道线,一个叉。
再捡一块,还是。
秀兰捏着那几块布头,站起来,看着赵翠花。
“嫂子,这叉,是我画的。”
赵翠花张着嘴,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,说不出话来。
第二天一早,胡同西头的仓房。
十九个人全到了,东厢房那拨也叫过来了,挤了满满一屋子。
仓房当中那张大案板上,摆着十七件棉袄,一杆秤,一堆布头,一堆棉絮。
秀兰站在案板后头。
她手里捏着那个蓝皮本子,捏得紧紧的,指节都鼓起来了。
屋里的人都看着她。
她张了张嘴,嗓子发紧,头一句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她想起法庭上,她站起来的时候,身后坐着她妈、她爹、她妹子。
今儿,她身后也坐着人。
她妈坐在仓房最后头的小板凳上,手里纳着鞋底,一针下去,一针上来,头都没抬。
秀兰吸了口气。
“昨儿有人退了一件棉袄,说穿着冻人。”
“我拆开看了,腋下是绿线。”
她把那十七件棉袄一件一件拎起来,挂上秤钩,报数。
“二斤一两。”
“一斤十一两。”
“二斤。”
……
报完了十七件,屋里只听得见喘气声。
“一件棉袄,二斤半棉絮,三米布,这是咱开张那天定下的规矩。二米六做棉袄,四寸布头交回来。”
“这十七件,一件少四五两棉絮。四寸布头,一块都没交过。”
她把那堆布头往前一推。
“布头上的划粉叉,是我画的。昨儿在胡同口,从翠花嫂子的布兜里撒出来的。”
满屋子的人都扭头去看赵翠花。
赵翠花站在人堆里,嘴硬着顶了一句:“布头是边角料,本来就是扔的,我拿几块回去给孩子纳鞋底,咋了?谁家做活不剩点边角料?”
“那棉絮呢?”
“棉絮……”赵翠花噎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