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力了。
就是没有救回来。
就是命悬一线,生机渺茫。
就是六个小时不分昼夜的抢救,终究没能从死神手里,抢下周炘宇的命。
周遭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周淼身形猛地一晃,脸色瞬间褪尽血色,僵在原地。周家所有人脸上的焦灼、紧绷,尽数化作茫然与沉痛。偌大的走廊,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得刺耳。
唯独苏洛。
她站在人群最末尾,孤零零立在阴影里,从头到尾没有出声,没有失态,安静得像一尊快要碎裂的雕塑。
她浑身还残留着白日暴雨的寒凉。
衣衫半湿,冰冷的雨水浸透布料,牢牢贴在单薄的背脊上;发丝半湿半干地黏在苍白的脸颊,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滑落,分不清是尚未褪尽的雨水还是才冒出的冷汗。
六个小时的漫长等待,透支了她仅剩的所有体力。
长久损耗精力的虚弱、一直紧绷的神经、反复翻涌的眩晕、心底压到极致的恐慌,将苏洛的身子掏空。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四肢酸软发沉,每一寸骨头都透着疲惫的酸痛。
她一直死死撑着。
撑着不敢倒,撑着不敢慌,撑着不敢哭。
她拼命告诉自己,再等等,再坚持一下,他一定会挺过来。
她一直倾心爱着的人,绝对不能就这样没了。
可此刻医生那声无奈的“尽力了”,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虚妄的侥幸。
视线里医生那张满是惋惜、无能为力的面容,彻底击溃了她紧绷六个小时的心理防线。
一瞬之间。
所有隐忍轰然崩塌。
积压在眼底整整六个小时的惶恐、害怕、绝望、无助,再也压制不住。
大颗大颗的眼泪,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。
滚烫的泪珠顺着苍白冰凉的脸颊急速滚落,砸在冷透的手背上,烫得惊人。
她一直忍着、扛着、憋着,哪怕身体透支、哪怕心慌窒息、哪怕濒临脱力,她都不肯掉一滴泪。
她怕自己一哭,希望就真的没了。
可现在,再撑也没用了。
她拖着被雨水冻透、被冷汗泡透、被疲惫压垮的身子,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。整个人摇摇欲坠,仿佛下一秒就会直直栽倒在地。
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的崩溃到底有多绝望。
别人眼里,周炘宇只是一个抢救失败的病人。
只有她清楚——
如果周炘宇走了。
她这么多年默默坚持的希望、悄悄写下的真心、藏着一辈子不能说的秘密、硬生生抗下的倔强爱意、一次次渴望靠近又怕深陷情网的煎熬……
全部,都变得毫无意义。
她用尽全部力气去靠近的光。
要灭了。
眼泪越落越凶,根本停不下来。
她死死咬着唇,不敢发出一点哭声,怕被人察觉她过分汹涌的失态,怕暴露她这逾矩、偏执、赌上所有的爱意。
只能任由泪水汹涌决堤,一颗一颗,砸碎她所有的坚持与余生。
长廊灯火惨白,人影肃穆死寂。
所有人都在为危殆的周炘宇难过。
唯有角落里的苏洛,无声落泪,五脏六腑痛得快要碎裂。
她不怕自己短命、不怕自己命薄、不怕余生孤寂。
她只怕——
她拼尽全力想要靠近的人,终究还是留不住。
苏洛的世界似乎在这一刻轰然倒塌,眼里的泪水随着微弱的哭声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地从脸颊滚落。
她跑到一个无人的窗边,开始对着深沉捉摸不透的夜空乞求,跪在地上发着毒誓——
“如果周炘宇的生命能够用我苏洛的来支撑,就算我在这个世界只能喘息一小时,哪怕一分钟的时间我也愿意。”
上天仿佛聆听到了苏洛坚决的声音。
突然间,苏洛觉得方才还强撑着的那根紧绷的神经,在这一刻骤然崩断。心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猛地炸开,一股腥甜滚烫的气流顺着食道直冲咽喉,来得又急又猛,根本来不及压制。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聚集,肚里一阵翻江倒海,她实在忍受不了了。
她下意识猛地捂住嘴,肩膀剧烈地耸动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五脏六腑仿佛都在向内蜷缩、绞拧,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,双腿发软,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重重抵上冰冷的墙壁,才勉强没有直直栽倒。
喉间的腥甜再也锁不住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温热的鲜血,从指缝之间喷涌而出,滴滴答答落在地面,在惨白冰冷的地砖上绽开刺目的殷红。
鲜血沾湿了掌心,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,滚烫的温度烫得人指尖发麻。
苏洛浑身剧烈颤抖,胸口大幅度起伏,止不住地低声呛咳,一口接一口的腥甜涌上喉咙,嘴角不断溢出股股血液,沿着下颌缓缓滑落。
她眼前一阵阵发黑,视野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,耳边依稀传来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,变得遥远模糊。
苏洛被透支的许久身体,本就全靠一股执念硬撑。如今这毁灭性的打击落下,长久隐忍积攒下来的伤痛,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。
冷汗如同潮水般浸透全身,冰冷地裹住四肢百骸。苏洛脸上泪痕未干,还挂着尚未散尽的绝望,血色从脸上飞速褪去,整张脸白得如同一张薄纸,毫无一丝活人的气色。
她垂着眼,怔怔看着掌心里刺目的鲜红。
原来悲伤到极致,真的会痛到呕血。
所有的执念,所有隐忍的爱恋,所有日复一日试图了解他、走近他的付出,随着这一口鲜血,仿佛也跟着一并吐了出去。
身体里的力气在飞速流逝,苏洛的手臂无力地垂落,染血的指尖微微颤动。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,视线渐渐涣散,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,只剩下心口那一片锥心刺骨的钝痛,无边无际地将她吞噬。
“噗”的一声,又一大摊血液从口里喷出,苏洛的心也跟着猛地一跳,逐渐闭上了眼睛。
那一大摊鲜血仅仅几秒全部消散,地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苏洛手上,嘴角残留的血迹也凭空消失。
然后,苏洛彻底昏了过去。
苏洛做了一个好长的梦——
梦里,她挽着周炘宇的胳膊,一直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小路上走着,路的两边开满了鲜艳夺目的花朵。
红的,绿的,紫的,蓝的……它们交错开放,在微风的揉抚下,美得犹如一幅流动的画卷。
而苏洛没有看它们一眼,双眸专注地望着周炘宇,任由他带着自己向前走。
她真希望,自己永远也不会从梦里醒过来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