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走出周府别院时，夜色已经沉了下来。
洛阳的长街被风吹得有些冷。
远处有犬吠声传来，巷口那些刚才还围着看热闹的人，此刻已经三三两两散开。只是人散了，眼神还没散。
不少人一边走，一边回头。
看曹操的眼神，也和来时完全不同了。
刚才他们是来看笑话的。
现在，他们像是看见了一把刚从鞘里露出半寸的刀。
不算锋芒毕露，却已经足够让人后背发凉。
曹操没有回头。
身后周府别院的灯火还亮着，周衡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在跟下人急急交代什么。可曹操知道，那已经不重要了。
今晚真正丢脸的人，不是他。
是袁术。
一个四世三公的袁氏嫡子，带着一群士族子弟摆了这么大一桌鸿门宴，最后不但没把曹操按死，反而让曹操当众掀了桌。
这事明天传出去，袁术的脸大概会比锅底还黑。
想到这里，曹操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袁公路，这波节奏带得不错。”
“就是没想到，最后塌房的是你自己。”
话音刚落，脑海中的天命魏图又轻轻一震。
那幅虚幻的山河图再次铺开。
洛阳城在图上亮着一枚极小的金点。
金点不大，却很稳。
像是乱世棋盘上，第一颗真正落下去的子。
【当前国运值：一百点。】
【已解锁能力：人物命格初窥。】
【已解锁功能：历史节点预警。】
【当前历史节点：黄巾之乱倒计时三十七日。】
【大汉国运崩塌进度：百分之七十二。】
曹操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百分之七十二。
这几个字，比周府里那群士族子弟的冷嘲热讽更刺眼。
大汉这座高楼，看着还灯火辉煌，实际已经烂到梁柱里了。
外戚、宦官、士族、豪强，每个人都在桌上抢肉，却没人看见桌子底下已经起了火。
三十七日后，黄巾一起，火就压不住了。
曹操抬头看向远处宫阙。
夜里的洛阳宫高高压在城中，檐角像一排沉默的獠牙。
他忽然想起后世一句诗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写得真准。
只是眼下这场雨，不是落在楼上。
是要砸碎整个天下。
“公子。”
身后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。
曹操回过头。
曹府的随从曹安快步追了上来，脸上还带着几分没压住的惊慌。
他刚才跟在后面，亲眼看见曹操在周府内室里把袁术怼得脸色发青，也亲眼看见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士族子弟，一个个闭嘴装死。
那场面怎么说呢？
解气是真解气。
吓人也是真吓人。
以前的曹公子也狂，可那种狂，多半是少年意气。
今晚不一样。
今晚的曹公子，像是忽然换了个人。
不对。
不是换了个人。
是原本藏在骨头里的东西，终于醒了。
曹操看了曹安一眼。
下一瞬，眼前浮出几行淡淡的字迹。
【曹安】
【身份：曹府家仆。】
【忠诚：七十一。】
【性情：机灵，胆小，重情。】
【可用方向：传信、跑腿、街巷消息。】
曹操眼底闪过一丝亮光。
人物命格初窥。
原来是这么用的。
不是简单给一个好人坏人的标签，而是能看出一个人能不能用、该怎么用。
这就有意思了。
乱世争霸，最缺的从来不是狠话。
狠话谁都会说。
真正难的是知道谁可信，谁可用，谁会在关键时刻捅你一刀。
前世他在公司里吃过太多亏。
有人嘴上喊兄弟，转头就把锅甩过来；有人群里装死，私下疯狂截图；有人表面“收到”，实际“已读不回”，最后还要补一句“我以为你会处理”。
曹操现在想想都觉得血压上来了。
这一世，他不想再玩猜人心那套低端局。
天命魏图给的不是无敌挂。
但它给了他一双能提前看清人心的眼睛。
这就够了。
曹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，硬着头皮问：“公子，咱们……回府吗？”
“回。”
曹操收回目光，淡淡道，“不过回去之前，先办一件事。”
曹安连忙低头：“公子吩咐。”
曹操缓缓道：“明日天一亮，让人去洛阳几处热闹的酒肆、茶摊、车马行，随口说三件事。”
曹安愣了愣。
“哪三件？”
“第一，今晚周府别院出了事，曹孟德没走后窗，是正门走出来的。”
曹安眼睛一亮。
这话妙啊。
若曹操真心虚，早从后窗跑了。
可他没有。
这比解释一百句都管用。
曹操继续道：“第二，周府夫人房中有迷香，桌上有药酒。”
曹安咽了咽口水。
“第三呢？”
曹操看了他一眼。
“第三，周府窗下，有一枚袁氏家仆的铜牌。”
曹安脸色微变。
“公子，这第三件……要不要说得含蓄些？”
曹操笑了。
“不错，脑子还没完全下线。”
曹安干笑一声，不敢接话。
曹操道：“不必说袁术设局，也不必说袁家害人。只说铜牌，不说结论。洛阳人最会猜，让他们自己猜。”
曹安听得后背一凉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公子不是要吵架。
公子是要控风向。
把话说死了，反而容易被袁家反咬一口，说曹家污蔑。
可若只放出几个关键点，让满城的人自己琢磨，那就不一样了。
流言这东西，最怕的不是说得假。
是说得刚好够真。
到时候，袁术越想压，别人越觉得他心虚。
这招，杀人不见血。
曹安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曹操。
他忽然觉得，袁公路今晚输得不冤。
这哪里是被人破局。
这分明是撞上了专业团队。
不，是专业降维打击。
曹操见他愣着，淡淡问：“记住了吗？”
曹安连忙低头：“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曹操道，“让人盯着周衡。他今晚已经慌了，慌了就会乱动。只要他乱动，就一定会留下东西。”
曹安小声问：“公子要拿他？”
“现在不拿。”
曹操看向周府方向，“小鱼要留着，才能钓大鱼。周衡这种人，吓一吓就会咬线。”
曹安听得头皮发麻。
他以前只觉得曹操胆大。
现在才发现，公子不是胆大。
公子是心里已经摆好了棋盘。
谁是棋子，谁是诱饵，谁会自己跳进坑里，他好像都算清楚了。
这谁顶得住啊？
曹安低声应下，转身便去安排。
曹操重新迈步往曹府走去。
夜风吹过长街，带来几声更鼓。
洛阳还没睡。
有些人今晚注定睡不着。
比如袁术。
汝南袁氏在洛阳的宅院中，灯火通明。
一只酒盏被狠狠摔在地上，碎成几片。
袁术站在堂中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曹孟德。”
他咬着这三个字，像是要把它们嚼碎。
周府那场局，本来只是顺手踩一脚。
一个宦官之后，一个有点狂名的曹家子，踩了也就踩了。
他甚至没把这件事当成多大的事。
就像路上看见一块碍眼的石头，随脚踢开罢了。
可谁能想到，这块石头不但没被踢开，反而差点崩掉他的脚趾。
下人跪在地上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袁术冷声道：“外面怎么说？”
下人额头贴地，声音发抖：“回公子，现在还没传开，只是方才跟去的几家公子……都已经各自回府了。”
袁术眼神更冷。
回府。
那就是要说。
洛阳这些士族子弟，表面一个比一个讲规矩，背地里嘴比茶馆说书人还碎。
今晚这事，不出明日，半个洛阳都会知道。
尤其是那枚铜牌。
想到这里，袁术脸色更难看了。
那东西本来不该掉在那里。
可事已至此，再去追究是谁失手，已经没意义了。
下人小心翼翼道：“公子，要不要派人去压一压？”
袁术冷笑。
“压？”
“怎么压？”
“告诉他们，我袁术今晚没有设局，也没有派人去周府？”
他说到这里，自己都觉得荒唐。
越解释，越像心虚。
越压，越会传。
曹孟德那厮，正是看准了这一点，才敢只放证据，不下结论。
袁术越想越憋屈。
这感觉就像一拳打出去，对方没躲，还顺手把他的手腕扣住，当着所有人的面来了个反关节。
疼不疼另说。
主要是丢人。
袁术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怒意。
“去。”
“盯着曹府。”
“我要知道曹孟德今晚回去以后，见了谁，说了什么，又做了什么。”
下人连忙应声退下。
堂中只剩袁术一人。
他站在灯下，眼神阴沉。
今晚输了。
但这不代表他认了。
一个曹孟德而已。
他袁公路背后站着的是汝南袁氏，是四世三公，是遍布天下的门生故吏。
曹操拿什么跟他斗？
袁术冷冷一笑。
“曹孟德，你最好别落到我手里。”
“否则，我让你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同一时间，曹府。
曹操刚踏进府门，门房便迎了上来。
“公子，老爷还没睡。”
曹操并不意外。
他今晚闹出这么大动静，曹嵩要是还能睡着，那心态才是真正的稳如泰山。
不过曹操没有立刻去见曹嵩。
他先回了自己的书房。
屋内灯火点起。
竹简、帛书、剑架、铜镜，一切都透着陌生又真实的古意。
曹操坐到案前，终于有时间认真看向脑海里的天命魏图。
山河图缓缓展开。
洛阳微亮。
陈留、颍川、冀州、徐州等地只是灰白色轮廓，像是被雾罩着。
更远处的荆州、江东、益州、西凉，则几乎完全隐没在暗色里。
而洛阳之上，一行字格外刺眼。
【当前阶段：洛阳微光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