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刚踏进曹府大门,后厨那边的水汽还没散。
一口大水缸摆在院中,缸盖被掀开,旁边跪着几个后厨仆役,脸色一个比一个白。
曹安快步上前,指着缸沿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公子,就是这里。”
曹操走近。
水面很清。
清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可缸底沉着一小片黄色符纸,边角已经泡软,朱砂被水化开了一点,像一缕淡淡的血线,贴着缸壁慢慢散开。
曹安看得头皮发麻。
“这水……府里人今日晨起都要用。”
这话一落,旁边几个仆役吓得直接磕头。
“公子饶命!”
“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
“这水缸昨晚还好好的,今早一开盖,就瞧见这东西了!”
院中乱成一片。
曹嵩也赶了过来,脸色难看得厉害。
昨夜他刚把钱粮、人手和几处门路交给曹操,今天太平道的黄符就出现在曹府水缸里。
这不是吓人。
这是把刀伸进了曹家的灶台。
若水里真有东西,曹府上下几百口人,谁能躲得过去?
曹嵩沉声道:“孟德,此事必须查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当然要查。”
他看着那片符纸,眼神冷得像刚出鞘的刀。
“而且要从自己人开始查。”
院中瞬间一静。
“自己人”三个字,像一盆冷水泼进火堆里。
那些曹府仆役还没反应过来,几名曹氏族人已经皱起眉头。
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上前半步,沉着脸道:“孟德,你这话说重了。”
此人名叫曹显,是曹家旁支族叔,平日里管着府中一部分库房和内务采买。
曹操从前不怎么管家中细事,所以这些人过得很舒服。
舒服到什么程度呢?
曹家姓曹,但不少事真正听谁的,还真不好说。
曹显看了一眼地上的黄符,语气发硬。
“太平道妖人猖狂,自然可恨,可你一开口便说查自己人,岂不是先寒了族中之心?”
“昨夜你惹了袁术,今日又牵了何府和宫里,如今太平道也找上门来。”
“孟德,曹家不是你一个人的刀,不能你想怎么挥,就怎么挥。”
这话说完,院中不少人神色微动。
有人低头。
有人沉默。
也有人眼里藏着一点认同。
曹安听得火一下上来了。
这都什么时候了?
黄符都泡进水缸里了,还有人先怪公子惹事?
这锅甩得也太丝滑了。
要是放在后世,少说也得是个部门老油条。
曹操却没有生气。
他只是转头看向曹显,忽然笑了笑。
“族叔的意思是,黄符进了曹府水缸,不先查谁放的,先怪我不该得罪外人?”
曹显脸色一沉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曹操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不高,却让院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袁术要我背锅,何府要我当刀,太平道要把手伸进曹府。”
“外人都杀到灶台边了,族叔还在说,不要寒了自己人的心。”
他指了指水缸。
“那我倒想问问。”
“这缸水若真害死府里人,寒的是谁的心?”
曹显一时语塞。
曹操没有再理他。
他抬手,淡淡道:“关门。”
曹安立刻反应过来,转身喝道:“关府门!”
厚重的府门轰然合上。
那一声响,震得院中不少人心头一跳。
曹操继续道:“后厨、内务、库房、采买,昨夜到今晨进出过这片院子的人,全都站出来。”
没人动。
曹操笑了。
“看来都很懂事。”
“那我换个说法。”
他看向曹安。
“把昨夜守夜名册、后厨出入木牌、采买登记拿来。”
曹安立刻去取。
曹显脸色微微一变。
曹操眼角余光扫过他的神色,心里更稳。
前世在公司里,他最熟悉这种场面。
真正没问题的人,听见查记录,最多慌自己记错了时辰。
有问题的人,第一反应不是配合。
是想把制度本身掀了。
果然,曹显立刻道:“孟德,府中内务琐碎,木牌名册未必准确。你这样大张旗鼓,传出去只会让外人看笑话。”
曹操转头看他。
“外人都快把黄符泡进我家水里了,我还怕他看笑话?”
“族叔,人要脸可以。”
“但脸不能比命还重要。”
曹安差点没忍住笑。
这话太损了。
损得很有道理。
曹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却又不好再拦。
很快,名册、木牌和采买登记都被送来。
曹操坐在院中石凳上,一页一页翻。
院中所有人都站着。
没人敢说话。
荀彧也站在一旁,目光落在曹操手中的名册上,神色微微凝重。
昨夜在何府,他已经见过曹操如何反客为主。
今日他想看的是,曹操面对自己家里的人,还能不能下得去手。
很多人对外狠,对内软。
对外喊打喊杀,对内一遇到族亲、旧仆、管事、长辈,立刻讲情面、讲面子、讲大局。
可乱世最怕的就是这个。
门从外面被撞破,还能补。
门栓从里面被抽走,那才真要命。
曹操翻到一页,手指忽然停住。
“昨夜三更,后厨添柴。”
他抬眼。
“谁添的?”
一个瘦小仆役连忙跪下。
“小的。”
曹操问:“谁让你去的?”
那仆役抖了一下,下意识看向后厨管事。
后厨管事立刻跪下。
“公子,是小的安排的。昨夜风冷,厨房火不能断。”
曹操没说话,又翻一页。
“四更,换水。”
院中更静了。
曹安皱眉。
“后厨换水,一般不是卯时前后吗?四更换什么水?”
后厨管事额头冷汗一下冒出来。
“这……这小的也不知道。”
曹操看着名册上的字。
“登记的是曹庆。”
话音落下,一个穿着灰色短衣的中年管事脸色瞬间变了。
他原本站在人群后面,听见自己的名字,腿一软,当场跪了下去。
“公子!”
“小的冤枉!”
曹操抬眼。
“我只叫了你的名字,你就开始冤枉了?”
曹庆嘴唇发白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只是怕。”
曹操点头。
“怕是正常的。”
“但怕得太快,就不正常了。”
下一刻,天命魏图在他眼前淡淡浮现。
【曹庆】
【身份:曹府内务副管事。】
【当前情绪:恐惧九十七,侥幸二十一。】
【隐瞒信息:曾收太平道符水,私放外人入后厨。】
【突破方向:账册与病女。】
曹操眼神微动。
病女。
又是这一套。
太平道确实会拿人心。
不给你讲大道理,先抓你的痛处。
孩子病了,老人病了,家里缺粮了,官府不管,医馆嫌穷。
这时候有人端一碗符水,说只要你替他办件小事,家里人就能活。
多少人扛得住?
曹操不会高看人性,也不会低估人性。
他只是很清楚,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让刀口偏。
曹操合上名册。
“曹庆,你女儿病了?”
曹庆猛地抬头,像被雷劈中。
“公子怎么知道?”
曹显脸色微变。
曹操看在眼里,嘴角轻轻一挑。
“看来族叔也知道。”
曹显沉声道:“府里人家中有病,不是什么稀奇事。”
“确实不稀奇。”
曹操淡淡道:“可一个内务副管事,拿着曹家的月钱,却让外面的太平道妖人进后厨,这就很稀奇。”
曹庆脸色惨白。
“公子,小的没有!”
曹操看向曹安。
“搜他住处。”
曹安早就憋着一口气,带人转身就走。
曹庆浑身发软,嘴里还在喊冤。
曹显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孟德!”
“曹庆是府里多年的老人,就算真有不慎,也该关起门来细查。你当众如此,是要把曹家人都当贼审吗?”
曹操慢慢站起身。
他这一站,院中气氛忽然沉了。
“族叔。”
“我再说最后一遍。”
“今日查的不是贼。”
“是命。”
曹显脸色难看。
曹操继续道:“如果只是偷钱偷粮,我可以按家法。”
“如果只是怕事糊涂,我也可以给机会。”
“可他放外人进后厨,碰的是曹府水缸。”
“这一缸水,可能进我父亲口中,可能进荀先生口中,可能进曹府几百口人口中。”
“这样的事,族叔还想关起门来细查?”
曹操笑了一声。
“你关的是门,还是脑子?”
院中死寂。
有人低头。
有人倒吸凉气。
曹安刚带人回来,正好听见这句,差点没把手里的布包掉地上。
太狠了。
但又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