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子只扫了一眼,呼吸猛地滞住。
紫檀拐杖重重敲在石板上。
“气孔密密麻麻……大小出奇的一致,排得跟列队似的。”
齐老抬起头,满是老年斑的脸上透出浓浓的鄙夷。
“这是煤气窑恒温烧出来的动静。”
“对头,还是齐老眼毒。”
林天关了手电,随手抛还给金链子胖子。
“现代煤气窑,温度控制精确到个位数。烧出来的釉面气孔,那是规规矩矩的蜂窝煤。”
他拍了拍沾上灰的手套,嘴角扯着坏笑。
“孙老板,你家祖传的宝贝,是穿越去现代工厂拿流水线定做的?”
孙半仙额头上的汗,这会儿跟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往下淌。
咸涩的汗珠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,杀得眼球发疼。
他连抬手擦的力气都没了。
“这、这不可能!你小子休想诈我!”
他踉跄着倒退两步,后背撞在抬箱子的伙计身上。
喘气声跟拉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。
“光看气孔算什么本事……这釉色、这开片,明明就是正宗的天青色!”
“明明就是加了料的现代合成釉水对吧?”
林天没给他喘息的机会,步步紧逼。
他把白手套摘下来,团成一团,随意塞进西裤兜里。
“宋代汝窑的天青色,靠的是天然玛瑙入釉,铁元素在还原焰里发色,那叫一个内敛。”
林天舔了舔发干的下嘴唇,喉结上下滑动。
一长串词儿连珠炮似的往外砸。
“你这层皮子,用的是氧化钴加氧化铜调出来的混合化学颜料。”
“为了强行逼出玛瑙那种油润感,配方里还掺了至少百分之十二的碳酸钡。”
林天凑近了些,吸了吸鼻子。
“更次的是,为了掩盖新出窑的贼光,还拿稀释的氢氟酸泡了整整三天。”
他直起身,冷眼看着摇摇欲坠的孙半仙。
“表面那层酸咬的化学皮子,酸不拉几的味儿到现在还没散干净。”
一连串冷冰冰的化学名词,砸在滚烫的柏油路上。
周围那些个玩了一辈子古董、全靠眼力劲儿摸索的老行家,听得目瞪口呆。
齐老倒吸一口冷气,连连点头,眼里的赞赏藏都藏不住。
“难怪老朽刚才靠近时闻着有股子刺鼻的涩味,原来是用酸咬过。”
老头子捋着胡须,冲林天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现在的年轻人,这门道摸得高啊……”
陈胖子从柱子后头蹦出来,腰板瞬间挺直了。
“听见没!我们林哥火眼金睛!”
他跳着脚指着孙半仙的鼻子骂,“你拿个化工合成的毒罐子来讹人,要不要脸!”
孙半仙这下绷不住了。
他两条腿软成面条,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。
这穷小子怎么可能连配方都知道?
难道他钻进造假作坊的窑炉里亲眼看着出货的?
周围那些自媒体博主手里的相机快门按得飞起。
闪光灯劈头盖脸地砸过来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奸商啊!这姓孙的居然拿这种工业品来碰瓷!”
“聚宝斋老板这专业知识绝了!连化学成分都能报出来,吊打老骗子!”
嘲笑声、谩骂声铺天盖地卷过来。
孙半仙心里那根强撑的弦“嘎嘣”一声断了个干净。
多年的声誉毁于一旦,羞恼和恐惧搅和在一起,冲散了最后一点理智。
“别拍了!都他娘的给我别拍了!这是私人物品!”
他像疯狗一样咆哮,眼珠子通红,猛地往前一扑。
两只干枯的手像爪子一样,直奔红木箱子上的水仙盆。
“老子不斗了!这盆子我带走!”
口不择言间,他连什么两千万的彩头都顾不上了。
满脑子只想抢回这个要命的罪证。
只要把瓷器抢回去砸了,死无对证,他还能死不认账继续混饭吃。
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瓷盆边缘。
一只带着薄汗的粗糙手掌,像铁钳一样从侧面伸过来。
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林天的大掌先一步盖在天青色水仙盆的口沿上,五指张开,死死按住。
孙半仙咬着牙往怀里拽了两下,那瓷器像焊在木箱子上一样,纹丝不动。
他颤抖着抬起头,对上林天那双黑沉沉、透着戏谑的眼睛。
林天手腕发力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他歪着脑袋,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。
“孙老板,既然拿出来掌眼了,又是这种贻害无穷的高仿假货,想就这么完好无损地拿走,坏了我聚宝斋的规矩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