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威颤抖着捡起那张纸,只看了一眼,便如遭雷击,整个人瘫软在地。
那是——他女儿苏婉儿与杜伏威之子杜文建的婚书副本!
更让他惊恐的是,上面详细记录了定婚时间、定婚人,甚至还有他当初为了讨好杜伏威而许诺的嫁妆清单!
“苏公,你以为本王是瞎子,还是聋子?”宇文成都的声音低沉而危险,“你女儿和杜伏威的儿子有婚约,是两年前定下的。那时杜伏威还是朝廷的反贼,你身为朝廷重臣,竟敢与反贼联姻!杜伏威起兵造反后,你一直没有退婚。你一边想把女儿嫁给我,一边还留着和杜伏威的婚约。苏公,你这算盘打得未免太精了吧?这是想两边下注,无论谁赢,你苏家都能保全吗?”
“晋王明鉴!老臣冤枉啊!”苏威痛哭流涕,连连磕头,额头撞击在地板上,发出咚咚的声响,“老臣绝无此意!那杜伏威狼子野心,老臣早就想退婚,可他那边一直不给回音啊!”
“哦?”宇文成都蹲下身,一把揪住苏威的衣领,强迫他抬起头,“说,怎么回事。”
苏威吓得魂飞魄散,哪里还敢隐瞒,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:“晋王,杜伏威这个人,您也知道,他野心大,胃口也大。老臣派人去了三次,想退掉这门婚事,可他都不肯见。他……他扣着婚书,说这是苏家当初攀附他的证据,若是老臣敢退婚,他就把这婚书公之于众,说苏家与他勾结,意图颠覆朝廷!晋王,老臣是被逼无奈啊!”
宇文成都盯着苏威惊恐的双眼,确认他没有说谎。
原来如此。杜伏威这只老狐狸,也在试探。
他不肯退婚,就是想看看宇文成都的反应。如果宇文成都急着拉拢苏威而强行纳妾,杜伏威就会知道宇文成都对江南士族势在必得,从而狮子大开口;如果宇文成都不急,杜伏威就会知道苏威在他心中的分量没那么重,说不定会主动退婚以求自保。
而苏威,夹在两个巨头之间,吓得两头讨好,两头都不敢得罪。
“苏公,你知道我最恨什么人吗?”宇文成都松开手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苏威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惊恐地摇头。
“我最恨的,就是两面三刀、首鼠两端的人。”宇文成都背着手,走到帐门口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“一边对我表忠心,一边又给反贼留着后路。这种人,留着就是个祸害。”
“晋王!老臣不是那种人!”苏威爬起来,几乎是哭喊着辩解,“老臣是真心想与晋王结为姻亲!杜伏威那边的婚约,老臣一定会退掉!求晋王给老臣一点时间,只要晋王支持老臣,老臣定能说服杜伏威!”
宇文成都沉默了。
帅帐中只剩下苏威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刁斗声。
良久,宇文成都转过身,眼神冷冽如冰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,让苏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我给你时间。”宇文成都冷冷道,“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内,我要看到你与杜伏威彻底断绝关系的证据。那纸婚书,我要亲眼看到它化为灰烬。”
苏威如蒙大赦,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,连连磕头:“谢晋王!谢晋王宽宏大量!老臣一定办好!一定办好!”
“起来吧。”宇文成都抬手,语气缓和了一些,但威胁之意犹在,“苏公,我丑话说在前头。如果你敢耍两面派,或者让本王等得太久……别怪我不念旧情。江南士族没了你苏威,照样还能选出新的领袖,甚至……本王不介意换个听话的人来当这个领袖。”
苏威浑身一颤,深深叩首:“晋王放心,老臣绝不敢有二心!老臣这就回去写信,明日就派人去杜伏威那里!”
“去吧。”
苏威颤颤巍巍地站起身,擦了擦满脸的冷汗,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,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帅帐。
帐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风声。
宇文成都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他走到墙边挂着的巨幅江淮地图前,目光落在了杜伏威的势力范围上。
“杜伏威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的一个红点,“你也是个生意人。生意人只认利益,不认情分。”
他转身回到案前,提笔蘸墨,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行字:
“着暗卫密切关注苏威动向,若其与杜伏威有私下联络,格杀勿论。另,派人秘密接触杜伏威,许以……”
笔尖悬在半空,宇文成都沉思片刻,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,继续写道:
“许以江淮总管之位,保留其部曲,另赐金千两,绸缎万匹。若其退婚并归顺,可考虑联姻之事。”
写完,他吹干墨迹,将纸条折好,放入一个特制的竹筒中。
“王庸。”
帐外的亲兵应声而入。
“把这个交给暗卫统领,让他亲自去办。记住,不要惊动苏威。”
“是!”
王庸领命而去。
宇文成都重新坐下,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。
处理这些文官的弯弯绕绕,比打一场硬仗还要累人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却浮现出苏威提到的那个名字——苏婉儿。
“苏威的女儿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,他心中并无半点男女之情,有的只是纯粹的政治考量。
如果苏威真的能退掉婚约,这门亲事或许可以考虑。江南士族的力量不容小觑,有了他们的财力和人脉支持,他在江都的根基会更稳,对付李密和李渊的底气也会更足。
但若是苏威敢耍花样……
宇文成都眼中寒光一闪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帐帘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。尘埃在光柱中飞舞,如同乱世中那些飘摇不定的命运。
帐外,天色渐暗。
远处的瓦岗军营地灯火通明,星星点点的火光连成一片,像是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火龙,贪婪地注视着江都城。
李密,你等着。
等我处理完内部的蛀虫,整顿好江都的防务,便是你瓦岗军覆灭之日。
宇文成都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开厚重的帐帘。
夜风夹杂着凉意扑面而来,吹动他黑色的披风。他望着那片灯火,眼中燃烧着战火与野心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,“全军戒备,加强巡逻。另外,让工匠们加紧打造床弩和投石机,我要让李密知道,江都的城墙,不是那么好啃的。”
“是!”周围的亲兵齐声应诺。
宇文成都负手而立,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而孤绝。他是这座城的守护神,也是这个乱世的征服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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