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文成都的眉头微微皱起,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。
“连你都可以随时抛弃?”
“是。”聂隐娘抬起头,直视着宇文成都的眼睛,眼神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,“我只是他们的一件工具。工具坏了,换一件就行。他们豢养了不止我一个刺客,还有比我更年轻、更狠、更听话的。我死了,他们立刻就能补上。在他们眼里,我们不是人,只是消耗品。”
宇文成都盯着她看了许久,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。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。
“你恨他们吗?”
聂隐娘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帐内的炭火似乎快要燃尽了,光线暗淡了一些。聂隐娘的身影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单薄。
“恨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,却又重得像是一座山,“恨他们把我变成这个样子。恨他们夺走了我的童年,我的记忆,我的人性。但我不知道恨谁。我不知道他们的脸,不知道他们的名字,不知道他们在哪里。我的恨,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,没有着力点,只能憋在心里,烂在肚子里。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?”
宇文成都突然问道,目光如电。
聂隐娘抬起头,看着宇文成都那张坚毅而威严的脸。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谁是你的敌人。”
聂隐娘的瞳孔微微收缩,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——那些高墙深院,那些沾血的刀,那个哭泣求饶的孩子,那个冷漠的师父……
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但这一次的平静,与之前的死寂不同,这是一种破茧重生前的宁静。
她缓缓地、坚定地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谁?”
“关陇集团。”聂隐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带着一丝决绝,“还有那个把我的灵魂关在笼子里的人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
“那个人……”聂隐娘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是我自己。”
宇文成都盯着她看了很久,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。他看到了痛苦,看到了挣扎,也看到了一丝刚刚燃起的、微弱却倔强的火焰。
那是求生的火焰,也是复仇的火焰。
突然,宇文成都站起身,巨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,将聂隐娘完全笼罩。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羊皮地图前,那是一幅详尽的天下舆图。
他伸出手,手指粗壮有力,指甲修剪得同样整齐,指节处却布满了老茧。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关中的位置——那里,是长安,是权力的中心,也是关陇集团盘踞的老巢。
“关陇集团。”宇文成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,“李渊能起兵反隋,能占据关中,能坐拥二十万大军,靠的不是他自己,而是关陇集团。他们有钱,有粮,有人,有兵器。他们才是天下最可怕的敌人。他们是盘踞在帝国心脏的一条毒蛇,不拔掉它,天下永无宁日。”
“晋王打算怎么对付他们?”聂隐娘站起身,虽然身形依旧有些摇晃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“先对付李渊。”宇文成都转过身,背对着地图,目光如炬,“打垮了李渊,关陇集团就断了手脚。断了手脚的关陇集团,就好对付了。擒贼先擒王,斩草要除根。”
“晋王需要我做什么?”聂隐娘问道,语气中没有一丝迟疑。
宇文成都走到她面前,两人的距离很近。聂隐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和皂角的清香。那是属于强者、属于男人的味道,与她过去接触的那些阴冷、潮湿、腐朽的气息截然不同。
“你是关陇集团训练出来的,你最了解他们的做事方式,你最清楚他们的训练手段,你也最明白他们的恐惧在哪里。”宇文成都直视着她的双眼,“我需要你帮我找到他们的弱点,找到他们的破绽,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。你能做到吗?”
聂隐娘沉默了片刻。
她在做最后的心理挣扎。她在赌,赌自己的未来,赌自己的命。
她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。
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他们很狡猾,像老鼠一样,藏得很深。”
“我给你时间。”宇文成都点了点头,语气不容置疑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暗卫的统领。暗卫的任务是收集各路反王的情报,策反敌方将领,执行特殊任务。你的过去,没有人会知道。你的新人生,从今天开始。”
聂隐娘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暗卫统领!这不仅仅是一个职位,更是一份信任,是一张赦免令,是一张通往新生的船票。
她没有任何犹豫,双膝一软,重重地跪在宇文成都面前。这一次,不是为了求饶,而是为了效忠。
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触地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晋王,我聂隐娘对天发誓,此生此世,忠于晋王,永不背叛。若违此誓,天打雷劈,万箭穿心,不得好死!”
宇文成都弯下腰,伸出那双蒲扇般的大手,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,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。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,仿佛给了她一种从未有过的支撑。
“不用发誓。”宇文成都的声音很淡,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,“誓言是说给别人听的,行动才是做给自己看的。行动比誓言更管用。去把暗卫组建起来,我需要你的能力,而不是你的誓言。”
聂隐娘站直了身体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,仿佛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被移开了。
“是。”她深深一拜,转身向帐外走去。
路过王庸身边时,她停顿了一下。
王庸依然警惕地看着她,手按在刀柄上,眼神中充满了敌意。
聂隐娘没有说话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很复杂,有感激,有歉意,也有一丝决绝。然后,她掀开帐帘,大步走了出去。
夜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。
外面的世界,依然是漆黑的夜。但聂隐娘知道,黑暗中,已经有一丝微光在等待着她。
帐内,王庸看着聂隐娘离去的背影,终于松开了按刀的手,皱着眉说道:“殿下,此女心机深沉,刚才还在刺杀您,现在就……您真信她?”
宇文成都重新坐回案几后,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,轻抿了一口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信与不信,不重要。”他淡淡地说道,“重要的是,她现在除了效忠我,已经无路可走。而且……”
他看着帐帘晃动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她是一把利剑,一把被关陇集团亲手打磨出来的利剑。现在,这把剑,我要用来斩断他们的喉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