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时分，夜黑如墨。
天地间仿佛被泼了一层浓墨，伸手不见五指。连营寨中的火把都被刻意压低了，只露出微弱的光，像是萤火虫在黑暗中闪烁，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。
风从北方吹来，带着泰山方向松林的沙沙声，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即将到来的血腥味。
南门外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刘仁轨率三千人摸到了护城河边。士兵们的口中衔着枚，马蹄裹着布，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，生怕发出声响。他们在黑暗中列阵，盾牌手在前，弓箭手在后，攻城锤在中间。那根攻城锤是一根巨大的百年铁木，一头削尖，包了厚厚的铁皮，需要十六个壮汉才能抬动。
刘仁轨站在队列最前面，手按刀柄，掌心微微出汗。他抬头望向城头，那里只有几盏昏暗的灯笼在风中摇曳，守军的身影若隐若现。
“都他娘的给老子精神点！”刘仁轨用极低的声音骂道，“晋王就在后面看着，谁要是掉链子，老子先砍了他！”
就在这时，城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，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，随后又归于平静。
刘仁轨心中一动，知道是聂隐娘动手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举起右手，猛地挥下。
“点火！擂鼓！杀！”
刹那间，三千支火把同时点燃，火光冲天，将南门外照得亮如白昼。战鼓声如雷鸣般炸响，咚！咚！咚！每一声都像砸在人的心口上，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
“杀——！杀——！杀——！”
士兵们齐声呐喊，喊杀声震天动地，在夜空中回荡，仿佛要将这黑夜撕开一道口子。
城墙上顿时乱成一团。原本靠着城垛打瞌睡的守军从梦中惊醒，有的抓起兵器就往城垛跑，有的连裤子都没穿好，有的吓得瘫在地上，尿了一裤子。
“敌袭！敌袭！隋军攻城了！”
“快！快报告王将军！”
一个校尉跌跌撞撞地跑下城楼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总管府内，王薄被亲兵叫醒时，正在做梦。他梦到少年时在家乡的麦田里奔跑，金黄的麦浪一望无际，爹娘在地头喊他回家吃饭。他正要答应，就被亲兵摇醒了。
“将军！隋军攻城了！南门！南门！”
王薄猛地坐起来，一把推开亲兵，抓起挂在床头的长刀，赤着脚就往外跑。他披上战袍，冲上城楼，往城外一看，心凉了半截。
城外火光冲天，旌旗招展，鼓声震天。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，盾牌如墙，长矛如林，攻城锤在火光中闪着寒光。少说也有上万人。
“宇文成都的主力在南门！”王薄厉声道，眼中布满血丝，“这贼子好算计！传令下去，全军死守南门！从北门调两千人过来增援！快！”
传令兵飞跑而去。
王薄握着刀，站在城楼上，目光死死盯着城外的火光。他的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，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宇文成都为什么选南门？南门城墙最高，护城河最宽，最难攻。他不是傻子，不会选最难打的地方下手。除非……他另有所图。
但他来不及多想了。城外的隋军已经开始攻城。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，士兵们像蚂蚁一样往上爬。滚木礌石从城墙上砸下来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但隋军不退，一波倒下，一波又冲上来。
“放箭！放箭！”王薄下令。
城墙上的弓箭手万箭齐发，箭矢如雨，射向城下的隋军。盾牌手举起盾牌，箭矢钉在盾牌上，发出密集的“笃笃”声，像是冰雹砸在屋顶上。但盾牌挡不住所有的箭，有人中箭倒地，有人惨叫着被拖下去，有人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。
但隋军还是不退。
王薄的眉头越皱越紧。他打了一辈子仗，见过不怕死的，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。这些隋军，像是被人用绳子拴住了一样，不要命地往上冲。
他不知道，那些冲在最前面的，根本不是隋军的主力，而是刘仁轨从军中挑出来的死士。每人发了五十两银子，家里安家费一百两。死了，家人有钱拿；活着，赏金再加一百两。重赏之下，必有勇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