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州，山东半岛的最东端，孤悬海外，宛如一只探入沧海的巨兽之角。
这里的城墙并非寻常的夯土包砖，而是通体由巨大的青灰色花岗岩砌成。每一块条石都重逾千斤，历经百年的海风侵蚀与海浪拍打，石面上布满了细密如蛛网般的裂纹，像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，沉默地注视着东方的波涛。城墙外便是惊涛拍岸的礁石，黑色的海浪日夜不休地撞击着墙基，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。清晨的海雾弥漫，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阴冷之中，青苔从石缝里顽强地钻出来，一丛一丛，给这肃杀的军事重镇镶上了一道诡异的绿边。
城中的百姓世代靠海吃海，捕鱼、晒盐、造船。然而，自从高句丽人的战船驶入港口，这里便成了人间地狱。
码头上再也看不到往日的渔船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艘艘悬挂着黑色鹰旗的高句丽战舰。它们首尾相连，桅杆林立，像是一片黑色的死林，遮天蔽日。码头上堆满了从高句丽运来的粮草和兵器，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味，混杂着高句丽士兵身上那股浓烈的羊膻味和汗臭味，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。
百姓们被驱赶回内城，门窗钉死，只能透过木板缝隙，惊恐地看着那些穿着皮甲、留着怪发的高句丽兵在街上巡逻。
高句丽主将盖渊站在城楼之上，海风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。他三十出头，身材不高，却敦实得像块海边的礁石。面皮黝黑，一双三角眼总是眯着，目光阴鸷，像一条随时准备扑咬的毒蛇。
“将军，斥候来报。”副将快步走上城楼，神色慌张，“隋军的骑兵已经到了莱州，挡住了去路。那个王雄……退回了泰山，被隋军围住了。”
“砰！”
盖渊的手掌重重拍在城垛上，震落了一层石粉。
“废物！”他咬牙切齿地骂道，“两万人，连个莱州都过不去？渊盖苏文大人让我来接应他，他倒好，把自己接进死胡同里去了！”
“将军，现在怎么办？”副将小心翼翼地问，“隋军骑兵领兵的是周虎，据说此人骁勇善战。而且……末将刚收到消息，隋军的水师也从江都出发了，领兵的是苏定方，战船五十艘，顺流而下，最多三天就能到登州。”
盖渊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前有骑兵堵截，后有水师包抄。登州虽坚，但他手里只有两千人。若是王雄来不了，这登州就成了一座死岛。
“传令！”盖渊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，“加强城防，所有战船靠岸，水手全部上城墙助战。没有我的命令，任何人不得出城！另外，把城里那些汉人壮丁都编成民夫，谁敢偷懒，杀无赦！”
……
第二天下午，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黄线。
那是尘土。
紧接着，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大地。周虎率领的三千玄甲铁骑，终于赶到了。
黑色的骑兵如同一道钢铁洪流，在登州城下列阵。周虎勒马立于阵前，手按刀柄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这座孤城。城墙高两丈，护城河引的是海水，深不可测。
“将军，硬攻恐怕损失不小。”副将策马而来，低声道。
周虎跳下马，蹲在路边，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了个圈。
“盖渊知道苏定方要来，他想跑，但王雄没到，他不敢跑。他在等，我们也在等。”周虎站起身，将石头狠狠扔向护城河，“但他没想到，老子不等步兵，骑兵也要攻城！传令，砍树造梯，今晚就开始填河！”
“是！”
夜幕降临，登州城外灯火通明。
隋军骑兵下马步战，扛着沙袋冲向护城河。城墙上箭如雨下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沙袋扔进海里，溅起巨大的水花，随即被淤泥吞没。
第一夜，填了不到五分之一。
第二夜，月黑风高，隋军摸黑作业，虽然伤亡减少，但进度依然缓慢。
直到第三天夜里，护城河终于被填出了一条通道。
黎明时分，周虎红着眼，挥刀怒吼：“攻城！”
云梯搭上城墙，隋军士兵如蚁群般涌上。滚木礌石砸下，滚油泼洒，皮肉焦糊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。周虎站在阵后，死死盯着那面黑色的鹰旗，心中的杀意越来越盛。
就在此时，东方的海面上，忽然传来了一阵悠长的号角声。
“呜——”
那声音苍凉而雄浑，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喊杀声。
周虎猛地回头，只见东方的海平线上，无数白帆如云般涌来。
苏定方的水师，到了！
五十艘艨艟巨舰，劈波斩浪，宛如五十头深海巨兽。船头的撞角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，船舷两侧，密密麻麻的隋军水师手持强弩，杀气腾腾。
苏定方站在旗舰“定海号”的船头，一身银甲，手持长枪，衣袂翻飞。他看着码头上那些慌乱的高句丽战船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高句丽人，连锚都没起。”苏定方淡淡道，“传令，火攻。我要让他们连灰都不剩。”
“放箭！”
随着一声令下，无数支带着火油的火箭腾空而起，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，精准地落入高句丽船队之中。
“轰！”
火油遇火即燃，瞬间引爆了船上的帆索。高句丽的战船首尾相连，根本来不及疏散，火势迅速蔓延。海面上，一朵朵巨大的火焰之花绽放，浓烟滚滚，直冲云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