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城的烽火刚刚熄灭,大军拔营回师的消息传出还不到半日,官道上的尘土还未落定。
宇文成都勒马立于道旁,身后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一名暗卫斥候如鬼魅般从林间窜出,手中高举着一只竹筒。那是张仲坚的密信,用的是暗卫最高级别的火漆,竹筒用蜡封得严严实实,封蜡上刻着暗卫特有的狼头印记,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宇文成都接过竹筒,指腹摩挲过那冰冷的狼头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。他单手捏碎封蜡,倒出里面的丝帛,展开一看,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信上字迹潦草,笔锋急促,透着书写者内心的极度焦灼:“晋王速归。杨师道联合虞世基、裴蕴,密谋废黜幼主,另立新帝。萧太后拒之,杨师道已联络禁军将领。臣以为,兵谏在即。江都危在旦夕。”
宇文成都的手猛地收紧,丝帛在掌心被攥成一团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好一个杨师道,好一个虞世基。”他怒极反笑,笑声中却透着刺骨的寒意,“我在前方为王薄收尸,他们在后方磨刀霍霍。这大隋的江山,还没亡在乱臣贼子手里,倒要先亡在这些家贼手里了。”
“全军加速行军!”
他的声音冰冷如铁,瞬间传遍三军,“五日之内,必须赶回江都。王庸,你率三千骑兵先行,控制城门和宫城。其余各部,轻装简行,辎重殿后。谁敢掉队,军法从事!”
“末将领命!”王庸抱拳大喝,眼中杀机毕露。他翻身上马,长刀出鞘,指向江都方向:“骑兵,跟我走!”
三千玄甲铁骑如离弦之箭,沿着官道绝尘而去,马蹄声如闷雷滚滚,扬起漫天尘土,遮天蔽日。
帅帐中,李靖看着地图上江都的位置,眉头紧锁,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。
“虞世基、裴蕴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,眼中闪过一丝深思,“晋王,这两人不可小觑。虞世基是杨广身边的老臣,当年杨广南巡江都,虞世基随行,极得圣心。此人工于心计,善于揣摩上意,杨广在世时对他言听计从。宇文化及弑君时,他见风使舵,跪得比谁都快,这才保住了性命。这是一条千年的老狐狸。”
李靖顿了顿,手指移向另一个名字:“至于裴蕴,此人是裴世矩的族弟,擅长文墨,精于起草诏书。若他倒向杨师道,杨师道就能以皇帝的名义发布诏令,名正言顺地废黜幼主,另立新帝。木已成舟,再想挽回就难了。”
宇文成都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手中的马鞭轻轻拍打着掌心。
“虞世基、裴蕴……一个是老狐狸,一个是执笔人。杨师道选他们,倒是选得好。不过他们忘了一件事——玉玺在萧太后手里。没有玉玺,诏书就是一张废纸。”
李靖点头:“所以他们才要兵谏。萧太后拒绝交出玉玺,杨师道只能走最后一步。但兵谏需要军队,他在禁军中有多少人,是成败的关键。”
“有多少人都不重要。”宇文成都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望着江都方向,目光如炬,“重要的是,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。他在明处,我在暗处。这就够了。”
……
江都城,宫城深处。
夜色如墨,冷风穿堂而过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
萧太后坐在寝殿中,面前的案上放着那方传国玉玺。玉玺是白玉雕成的,温润如脂,印纽上盘着五条螭龙,龙首交错,栩栩如生。这是大隋的命脉,是皇帝的象征,是杨氏皇统的最后一道防线,也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。
“太后,景公又派人来了。”贴身侍女走进来,神色慌张,低声道,“说是请您去御书房议事。虞世基大人和裴蕴大人都在,还有十几位大臣,都在外面候着。”
萧太后没有抬头,只是轻轻抚摸着玉玺上的龙纹,指尖冰凉。“告诉他们,本宫身体不适,今日不见客。”
“太后……”侍女犹豫了一下,声音带着哭腔,“景公说……说如果您不去,他就带着百官在宫门外跪着,跪到您去为止。他还说,这是为了大隋的江山社稷,为了杨氏的列祖列宗。”
萧太后沉默了片刻,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悲愤。
“为了大隋?为了杨氏?”她冷笑一声,“杨广尸骨未寒,他们就要改朝换代。这叫为了江山?这叫谋逆!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。“那就让他们跪着。本宫倒要看看,他们能跪多久。本宫倒要看看,这大隋的天下,究竟姓杨还是姓宇文,亦或是……姓他们自己的心!”
宫门外,寒风凛冽。
杨师道、虞世基、裴蕴跪在青石板上,身后跪着十几位朝中大臣。虽然跪着,但杨师道的脸上并没有多少诚惶诚恐,反而透着一股逼宫的狠厉。
“太后不肯见我们,怎么办?”杨师道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焦躁,“再拖下去,万一宇文成都赶回来,我们就全完了!”
虞世基五十多岁,面容清瘦,三缕长髯垂在胸前,在寒风中微微飘动。他的目光深不可测,仿佛一潭死水。他是官场老手,一辈子都在揣摩圣意,见风使舵的本事无人能及。
他微微一笑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杨师道能听见:“景公莫慌。太后不见我们,是因为她还有退路。她以为宇文成都能赶回来救她。我们要做的,是让她知道宇文成都回不来了。”
“回不来?”杨师道一愣。
“派人假传消息,说宇文成都在山东兵败,被困青州,生死未卜。”虞世基眼中闪过一丝阴毒,“太后听了这个消息,自然会慌。她一慌,就容易松动。人一旦慌了神,什么底线都会破。”
杨师道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露出赞赏的神色:“好计策!虞公不愧是老谋深算。”
虞世基摆了摆手,笑容不变,但眼中没有一丝笑意:“景公过奖了。事成之后,还望景公记得今日的许诺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杨师道急切地说道,“事成之后,虞公为尚书左仆射,裴公为中书令。你们都是大隋的中兴之臣,荣华富贵,享之不尽。”
裴蕴跪在虞世基旁边,低着头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的手中捏着一卷空白的丝帛,那是准备用来写新帝登基诏书的。他的笔已经蘸好了墨,只等萧太后屈服,或者……只等杨师道一声令下。
“太后不肯见我们,那就让禁军来请。”杨师道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脸上的伪善彻底撕下,露出了狰狞的面目,“诸位都看到了,太后已经被宇文成都蒙蔽了心智。为了大隋的江山,为了杨氏的血脉,我们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当天夜里,杨师道秘密进入禁军大营,找到了几位禁军将领。虞世基已经提前打点好了关系,成箱的银子和高官厚禄的许诺双管齐下,几位将领拍着胸脯表态:“景公放心,弟兄们听您的。宇文成都那是外臣,我们只认皇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