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霓关的夜色,在尚师徒那颗头颅落地之后,变得格外粘稠而沉重。
总管府的大堂内,血腥气尚未散去,混合着燃烧殆尽的烛油味,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气息。士兵们忙碌的脚步声、搬运尸体时的拖拽声、清点物资时的碰撞声,隔着厚重的门板传进来,显得沉闷而遥远,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喧嚣。
大堂中央,宇文成都端坐在虎皮帅椅上,手中的丝帕缓缓擦拭着凤翅镏金镋上的血迹。那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,在冷冽的镔铁上凝结成褐色的痂,但他擦得很认真,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“晋王,城中防务已交接完毕,伍氏兄弟正在整编降卒,一切井然有序。”许敬宗站在一旁,手中的笔在簿册上飞快地记录着,头也不抬地汇报道。
宇文成都停下手中的动作,将丝帕随手扔在案上,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,投向漆黑的窗外:“尚师徒的内宅,在哪里?”
许敬宗的手微微一顿,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。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迅速恢复了平静,躬身答道:“回晋王,在后院。穿过两道垂花门,便是尚师徒的私邸。他的正妻崔氏,还有两名新纳的小妾都在里面。末将已经派人把守了院门,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她们……没有逃走,也没有自尽,只是关着门在哭。”
宇文成都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站起身。
随着他的动作,身上的玄铁重甲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大堂中显得格外刺耳。他大步走出大堂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和淡淡的硝烟味,吹得他身后的黑色披风猎猎作响。
月亮从厚重的云层后探出头来,惨白的光芒洒在青石板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黑色鸿沟。
穿过两道垂花门,喧嚣声渐渐远去。这里曾是虹霓关最安静、最奢华的地方。院墙不高,墙头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,在风中瑟瑟发抖,像无数只细瘦的手指在摸索着墙面;墙角种着几丛瘦竹,竹叶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,被风卷起,发出细碎而凄清的沙沙声,像是有人在低声私语。
院子里有一口青石井,井沿上长满了青苔,辘轳上的麻绳已经断了半截,垂在井口边,像一条僵死的蛇。
正房的房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点灯,黑洞洞的,像是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。只有窗棂缝隙间透出一线微光,那是月光挤进去的一条窄缝。
宇文成都站在门口,并没有急着进去。他静静地站了片刻,听着屋内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和急促的呼吸声。随后,他抬起手,轻轻推开了房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屋内的抽泣声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屋里的陈设简单而素净,与尚师徒那风风光光的“四宝大将”身份似乎有些不太相称。墙角立着一只青铜瑞兽香炉,炉火早已熄灭,只余下一堆冰冷的香灰,散发着最后一点沉香的气息。窗边的案上放着一只青瓷花瓶,瓶里插着几枝枯梅,枝干虬曲,花瓣已经落了大半,像是在窗台上搁了许多天无人打理。
床幔低垂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像是主人刚刚亲手理过。一张梳妆台上,铜镜擦拭得干净明亮,镜子旁边放着一只木梳,梳齿间还夹着几根细长的青丝,像是主人临走前最后一次梳头时留下的。另一侧的小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,纸页微微发黄,像是经年累月翻阅后的痕迹,书页的折角处还残留着浅浅的指印。
然而此刻,这温馨的闺房却成了修罗场。
三个人影缩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里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挤在一起。她们就像三只被猎人的火把逼到绝路的兔子,惊恐万状,无处可逃。
借着月光,宇文成都看清了她们的模样。
正中间那个年纪稍长,约莫三十出头,发髻有些散乱,几缕青丝垂在脸侧。她穿着一身素色的绸裙,虽然面容憔悴,面色苍白如纸,但眉宇间仍残留着几分大家闺秀的端庄与贵气。那便是尚师徒的正妻,崔氏。嫁入尚家十余年,她操持内宅从无怨言,也曾跟着尚师徒在关城宴会上见过不少场面,但此刻,她整个人缩在墙角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气力。
在她两侧,依偎着两个年轻女子,不过二十岁上下,容貌清秀,此刻却早已哭花了妆。她们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,嘴唇因为过度的恐惧而变成了灰白色,双手死死攥着彼此的衣角,指节发白。
宇文成都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。
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,将他的身形勾勒出一道金边,却也让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中,显得格外高大而压抑。他身上的玄铁重甲上还带着夜战时的尘土和尚未干透的血迹,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乌光。那是一种沉甸甸的、不容回避的压迫感,比任何兵器都更让人心头发紧。
这种沉默,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绝望。
终于,宇文成都开口了。
“尚师徒已经死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低沉而平稳,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如同惊雷般清晰。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,不多不少,正好落进她们耳朵里。
崔氏的身体猛然一震,像被人猛地推了一下。那两名小妾也止住了抽泣,嘴唇张了张,却没能发出声音,只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。
“他的事情,与你们无关。”宇文成都继续说道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,“我不杀妇孺,更不屑于为难几个弱质女流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,皮靴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三个女人惊恐地向后缩去,直到背脊紧紧贴上冰冷的墙壁,退无可退。
“你们若是愿意活,从今日起便是我的人了。”宇文成都停下脚步,目光如电,扫过三张惊恐的脸庞,“我会安排人把你们送去江都。那里有宅院给你们住,有下人伺候,有金银供你们花销。只要我宇文成都在一天,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们,不会让你们受冻挨饿。”
崔氏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她想过会被充入教坊司,想过会被赏赐给士兵,甚至想过会被一刀杀了殉葬,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“我给你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,也给一个体面活着的机会。”宇文成都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崔氏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,像是有话想说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这个刚刚杀了她丈夫、夺了她家园的男人。他的眼神冷漠如冰,却又透着一种奇怪的真实。
过了许久,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:“晋王……真的不杀我们?”
她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了,干涩而轻细。
“我若要杀你们,不必亲自来,更不必跟你们说这么多。”宇文成都看着她,目光中没有一丝波澜,“我若要羞辱你们,现在就可以动手,何须等到去江都?”
他顿了顿,语气陡然转冷:“你们若不愿意活,我现在就可以送你们去见尚师徒,让你们在黄泉路上做个伴。我不强迫你们,但也不希望你们心里还想着一个死人。尚师徒守不住这座城,更护不住你们。能护你们的,只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