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姚强醒得早。大舅家的配房没有窗户，只有门板上方一个透气的小格子，天光从那里漏进来，灰蒙蒙的，像一层薄纱罩在脸上。他躺在木板床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——院子里有扫帚划过湿泥地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不急不慢。
老姚在扫院子。
姚强穿好衣服推开门。院子里经了一夜的雨，空气潮润润的，吸进鼻子里有一股泥土的腥甜味。枣树叶子上的水珠被扫帚声震下来，噼里啪啦地落在墙根的青苔上。老姚握着大舅家的竹扫帚，从院门口往堂屋方向扫，把昨晚被踩得稀烂的泥巴归拢成一堆，扫帚苗子划过地面，留下一道一道整齐的细纹。
他干活的样子跟在家里一模一样——腰微微弯着，两只脚分开站，扫帚握得不紧不松，一下接一下，不喘不歇。姚强站在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遍，但今天是头一回站在旁边看，没有上手帮忙，也没有被叫去干活。他成了一个旁观者。
“爸，我来。”
老姚头也没回：“扫完了。”
他把最后一堆泥巴扫进铁锹里，端到院墙根底下倒了。然后直起腰，把扫帚靠在墙边，从兜里掏出旱烟袋。火柴划了一下，没着——火柴盒被潮气浸了，磷面发涩。他又划了一下，还是没着。
姚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。塑料的，透明壳子，能看见里面还剩半管油。是在培训班门口的小卖部买的，三毛钱。他打了一下，火苗蹿出来，用手拢着递过去。
老姚看了那个打火机一眼，又看了姚强一眼。他没说什么，把烟锅凑过去，吸了两口，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，混在早晨湿漉漉的空气里，散得很慢。
“城里买的？”
“嗯。门口小卖部。”
老姚把旱烟袋叼在嘴里，伸手把那个打火机接过来看了看。透明壳子上印着“大连”两个字，蓝色的，有点歪。他用拇指拨了一下砂轮，火苗又蹿出来。他把打火机还给姚强，顿了一下，说：“这玩意儿方便。”
姚强把打火机揣回兜里。两个人站在院子里，中间隔着一把扫帚的距离。老姚抽烟，姚强看老姚抽烟。雨后的太阳从枣树叶子缝里漏下来，在地上印了一地碎金。
“今天星期几？”老姚忽然问。
“星期六。”
“不上课？”
“星期天休息。今天有课。”
老姚点了点头，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，火星子溅在湿地上嘶嘶地灭了。“那你去。我跟你大舅坐一会儿，下午走。”
“不多住一天？”
“地里的棒子刚出苗，怕鸡刨。”老姚把旱烟袋别在腰上，弯腰去拿靠在墙边的扫帚，又补了一句，人家给看门，也不管那事。
听了这话，姚强没再劝。他了解他爸——说下午走就下午走，劝也没用。老姚一辈子没在外面过过夜，走亲戚也是当天去当天回，再晚也要赶回家里。他妈说老姚认炕，换了地方睡不着。但姚强心里清楚，认炕是真的，省钱也是真的。
姚芳从堂屋里揉着眼睛出来，头发睡得乱糟糟的，一边打哈欠一边往姚强身上靠。“哥，你答应我的雪糕呢？”
“下午。上完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