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试那天，姚强醒得比芦花鸡还早。
他在黑暗里睁开眼，盯着头顶那根虫蛀的房梁躺了大约三分钟。没有心跳加速，没有辗转反侧，连梦都没做——或者做了但不记得了。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干干净净的，像一块被雨水洗过的挡风玻璃。
他坐起来，穿上衣服。白衬衫，婷婷送的那件。袖口的扣子扣上了，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也扣上了——平时他习惯松一颗，今天系得严严实实。然后坐在床沿上，拿起那双他妈纳的新千层底布鞋，鞋底还是硬邦邦的，穿了这些天还没完全踩软。他把脚伸进去，后跟蹬了两下，系紧鞋带。鞋带是新的，他妈用白线搓的，搓得紧紧的，系成死扣不容易松。
洗脸的时候他在压水井旁边多蹲了一会儿。井水凉得扎手，捧起来往脸上泼了三把，每一把都在脸上停了两秒。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里，沿着锁骨往下淌。他用袖子擦干脸，直起腰的时候，东边的天刚翻出第一道鱼肚白，枣树叶子上的露珠被天光照得亮晶晶的，像一树碎玻璃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大舅还没起，芦花鸡还没叫。整个县城都在睡着，只有远处不知哪家早点铺子的烟囱开始冒烟，白烟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升得很慢。
他站在院子里，把双手摊开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茧子还在，虎口上那两块最厚的已经变成了淡黄色，边沿翘起一点死皮。手指上机油染的印子洗了好几遍也没洗干净，指甲缝里嵌着一道细细的黑线。
这双手握过锄头，搬过化肥袋子，拧过拖拉机的机油滤芯，被二叔骂过“笨得像头驴”。现在它们要正式的，名正言顺的握方向盘了——不是二叔的替补，是他自己考下来的方向盘。
他把手握紧，又松开。关节咔嗒响了一声。不紧张。
他背起帆布包往外走。经过堂屋的时候大舅披着衣服从门里探出头来，头发乱得像个鸡窝，一只眼睛还眯着。“这么早？考试不是八点吗？”
“先去考场看看。”
大舅打了个哈欠，含糊地说了句“路上小心”，脑袋缩回去了。过了两秒又伸出来：“中午回来吃，给你炖肉。”姚强说行，推开院门，走进早晨的巷子里。
巷子里雾蒙蒙的，不是雾，是人家做早饭的炊烟和地气混在一起，贴着地面慢慢淌。他走得很稳，步子和步子之间的距离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帆布包的背带斜挎在肩上，笔记本在里面，英雄钢笔别在胸口。路过培训班的院子门口他没有进去——教练车已经开走了，刘师傅昨天下午就把车加满了油，停到了考场那边的指定车位。
院门开着，里面空荡荡的，倒车入库的白线被晨光一照，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