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策在密令里附了一条名目:查白叠布历年入港抽分账目。有了这个名目,他调阅泉州府港务档便顺理成章,不引人侧目。
陆平没有连夜翻档。他从第二日起,每日午后抽出两个时辰,到州府库房逐月翻去年秋以来的泊船登记。
港务档积压多年,纸页泛黄,好在州府库吏认得他是市舶司的人,又有抽分账目的公文,没有多问。
他翻了一个月,才把去年秋至冬的泊船记录过完一遍。泉州没有三桅船入港,但有一条旧记录被他单独抄出来。
去年秋九月,有占城商船入港卸货,货主名下另附一股舱租,租给“番客”一人,备注是大食人。该船卸货后未在泉州修整,直接转北。
陆平先让副使去查那艘占城商船的船主在泉州有无落脚处。副使跑了三天,回来说:船主姓陈,泉州本地人,跑占城线跑了二十年,秋末回的泉州,眼下人在城南家里,年底前不会出船。
随后陆平让人在陈家门口蹲了两天,看他日常出入,确认此人没有与番客往来密切的迹象,才把那页抄件夹进节略,页边添了一行:“此条可问占城商船船主。船主常年在泉居住,比译局的人好说话。此人我未惊动,待新都示下。”
节略封好,发往新都。
新都收到节略时,已是腊月初。赵策把那条舱租记录与明州哨船的观察记录并排搁在一起,看了半晌。
两处记录,一个在秋九月,一个在秋十月初九,前后相距不过旬日。占城船转北,青漆船候风北去,方向一致。
他没有作声,提起笔,在节略末批了四个字:“方向对了。”
腊月过半,司天监派出的那名账房搭上广州南商的船离了岸。货箱夹层里藏着那页补译的抄件,途中他不碰,到了占城才取。
船上没人知道他的身份,他只管记账。南商船主同他聊了几天,问他是哪家号的账房,他说替潮州一户商号做事,头回随船出海,难免晕船。船主笑道晕船不怕,吐几天就好。他跟着也笑了。
船过了琼州海峡,风浪大起来,他果然吐了两天,账倒是没误过一笔。船主看在眼里,没有再问底细。
泉州那边,陆平也没有闲着。他把舱租记录抄件发往新都后,没有再去州府库房,再翻就是刻意了。
译局的事他隔三五日去一看,留着的译员无事,便学埠语。陆平吩咐只管学,学得越像越好。
译员不解,他也不解释。只有一回,副使问,腊月里风大,明春若那船不来,译局还留不留?
陆平说,明年三月没船,就把译局改成货行,名目现成的,不亏。
北边,市口已经开了两个月,日子渐渐平了。曹勇给新都的节略从三日一报改成了旬报,例行公文,不再每封都等回批。入冬前,他派人把界桩上的刻字描了一遍。风沙磨得浅了,“盐”字只剩一个轮廓,他看着录事重新填了墨,收笔时对录事说:“字描好了,后续也留意一下。”
土岗上每日过货,呼和偶尔过来验皮货,老萨满入冬后没有再来。一片风平浪静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