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收回手,对荀攸说:“去年秋北去,今年春南还。中间隔一个冬天,走了一个来回。明州外海只是路过。”
荀攸问:“那泉州还等不等?”
“等。”赵策说,“船从明州往南,泉州和广州是这条线上最大的两个泊口。若是补给,泉州比广州顺路。”
“万一是私贩呢?”
“私贩不走青漆。”赵策把手指收回,“青漆是番船的记号,明州守将两个秋天都认得出同一条船,不是凑巧。”
荀攸把明州来信收进卷宗。退出前问了一句:“占城那条线,要不要让何掌柜再听一耳朵?”
赵策摇头:“何掌柜认得字,不认得船。他该做的已经做完了。剩下的事在泉州。”
三月初十,赵策的命令以密函发回泉州:陆平不必堵截,不登船,不查货,但船若是靠埠补给,译局在岸上递话即可。让船上的大食人自己知道,泉州有通译能说大食账房的记法。
密函里另附一行小字:船若不靠岸,不必追。
陆平收到密函时已是三月十四。他读了两遍,把意思理顺了。头一遍是字面意思,第二遍是里面的分寸:不堵截,不登船,不查货,是为了不透底牌;递话,是让船上的人自己掂量,泉州有人看得懂他们留下的记号。至于“船若不靠岸,不必追”,是最后一道边界,把选择权留给对方。
他收好密函,去译局走了一趟,对沈、周两人说了一句:“你们继续学,加一门大食账房的数码记法。旧账册练了这些天,该有点模样了。”
周译员问:“练这个做什么?”
“练熟了,到时候有人来,才聊得起来。”
陆平没有多解释,转身出了译局。三月十六午后,他在市舶司看账,轮值吏进来报:外海见三桅船一艘,青漆船身,未挂货旗,不在港外锚泊,正沿航道缓行。船速不快,看方向像是要入泉州湾。
陆平放下账册,走到港堤上看了一眼。海面上确有一条船影,桅高,青漆的船身在日头下泛着旧铜色的光,走得不算快,却是朝着港来的。
看了一会儿,他转身回市舶司后衙,换了身常服,往译局走去。
推门时,沈、周两人正对坐练埠语。陆平站在门槛边说了一句:“有人要来了。你们照常练你们的,不用出来看。”
想了想又补了一句,“来了,也不必迎。”
沈译员搁下笔问:“那我们干什么?”
“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陆平说,“他们要问,你们就答。不问,就当路过。”
说完,他退到街对面的茶棚坐下,要了一碗粗茶,面朝译局,背靠港堤。
海风从港外灌进来,带着咸味,碗里的粗茶叶子在底上转了一圈,又落定。港外那道青漆船影,又近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