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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渐亮时,他在指间把竹牌摸了一遍。正面刻的是“兵部武库司主事赓守仁”,背面刻的是“铁字三百二十号”。字迹端正,阳文,尾端无钩。

官印正刻,和苏勒曼那道私钩是两路笔法。官牌不会带钩。赓守仁的名字挂在官牌上,干干净净。真正带钩的,是苏勒曼替他在货单上落下的每一笔代签。

账页上那道钩,是苏勒曼攥着赓守仁的把柄。而这块没钩的官牌,才是赓守仁自己的身份。

罗永昌把竹牌翻过来又翻过去,没有再看,用旧布缠了三层,塞进腰带夹层,贴着肋骨。

他认得官牌的形制,认得阳文刻字的深浅,认得“兵部”两个字的排布方式。他在漕运上见过太多这样的牌子。能在铁门渡锚爪上挂着的官牌,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

天亮后,苏勒曼上船头看水位。罗永昌蹲在锚绳边,手没有离开缆绳。

苏勒曼的目光从锚绳落在他脸上:“夜里没移位?”

“移了。重新收了绳。”

苏勒曼低头看了看绳结,又看了看船灰:“绳是你打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锚位上摸到什么没有?”

罗永昌头也不抬:“只有泥。”

苏勒曼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站在那里,望着渡口方向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水退了不少。锚要挪一下位,免得搁浅。”

罗永昌应了一声,蹲下身重新解绳。手指去解绳结的时候,苏勒曼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。罗永昌动作没有半点异样,绳结打开,重新打结,船灰抹上,收绳,一气呵成。

苏勒曼没有再问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站住:“铁门渡夜里不太平。灯笼别离手。”

“是。”

苏勒曼回后舱了。罗永昌等那扇门合拢,后背的汗才泛出来。他低头看了看水面,日头正升起,把铁门渡的城墙照成一片浊黄。旗杆上那块铁牌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上面有一个“赓”字,不带钩。

他没有多看,起身往舱口走。经过苏勒曼的窗下时,步速没有变。窗纸后面,苏勒曼的影子端坐不动。

罗永昌走到底舱自己的铺位,坐下来。鞋底那片纸还贴着,腰间竹牌贴着肋骨。他想起昨夜那两人的对话:“船上的账怎么办?”“水里不留痕。”连账带尾款,一次结清。

赓守仁要的不是烧账本。账本已经烧了,他要的是“干净”两个字。苏勒曼知道赓主事的名字,知道货单上每一道钩的来历,知道白沙洲仓三年进出。苏勒曼活着,赓守仁就永远不干净。

苏勒曼大概也想到了这一层。所以他把船泊在铁门渡,等着对岸的准信,却让罗永昌看锚位。看锚位是假,看住船上每一个人才是真。

罗永昌在黑暗里攥了攥拳。

他怀里有一块官牌。是赓守仁自己掉进水里的,还是哑巴替他从别人身上解下来的,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这块牌现在在他身上,岸上那位主事还蒙在鼓里。

船还泊在渡口。车队明早北行。账本已成灰烬,但有一个人还活着。罗永昌隔着布摸了摸竹牌,像是摸了摸一道勒痕。

他闭上眼,在潮声中等着天亮。潮水已经退到最低处,再过半日,又要涨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