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望抓住阿梦肩膀的那一刻，三千道灰白光芒从九州各地同时暴涌而出，如决堤洪水般涌入阿梦体内。初梦城头三千梦回者同时跪倒，三色瞳孔中光芒熄灭，周身修为如沙塔崩塌。阿望身后，青衫执刑人闷哼一声，灰白纹路从掌心炸裂，整个人被抽干了半数本源，苍老面容瞬间枯槁如纸。
万古之内，无数生灵同时跌坐在地。猎户握不住弓，铁匠抡不动锤，农人跪伏田垄，婴孩停止啼哭。他们心口不痛，不痒，不伤，只是空。本心被抽走时没有痛感，只像身体里有什么原本滚烫的东西忽然冷了、淡了、远了，仿佛万古以来所有不甘与坚守都被人轻轻拿走，只留下一具空壳。
阿梦还在笑。
它浑然不觉，扑在阿望怀中，灰白、混沌、暗金三色交织的瞳孔中倒映着漫天涌来的灰白光芒，像婴孩看见漫天糖果。它的身形越来越凝实，五官从模糊渐渐清晰，眉眼间竟同时有沈清辞的清冷、阿辞的桀骜、萧彻的沉毅，以及万古之内所有生灵本心聚合后的某种难以言喻的鲜活。
“阿望，我好饱。”阿梦抬头，三色瞳孔中映出阿望惨白的面容，“你怎么了？你脸色好难看。”
阿望死死盯着阿梦，掌心灰白火焰微不可见地跳动，心中万古未有的念头疯狂翻涌。阿梦吸的是万古之内众生本心，是本心凝聚的灰白光芒。灰白光芒源自万古之前沈清辞藏于种子中的第三本源火种，源自阿辞散入万古每一寸土地的火种，源自九州所有生灵在万古以来所有碾压中淬炼出的不认命。那是万古之内众生最珍贵、最本源、最不可再生的东西。
可阿梦不是敌人。它是万古之内众生的孩子，是众生本心在最初之眼梦中沉淀发酵后诞生的新生命。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它只是饿了，本能地吃下了身边唯一能吃的东西。
“阿望。”青衫执刑人扶着溪边青石勉强站稳，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，“万古之内众生本心正在被阿梦吞噬。若它吸尽万古之内所有灰白光芒，万古之内众生便尽数沦为无魂空壳。天道、逆契、巨眼、母胎、混沌，万古以来所有存在都做不到的事，它一个初生婴孩无意间便做到了。”
阿望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阿梦的面容，盯着那双三色瞳孔中倒映的万古之内所有生灵的面容。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万古之前沈清辞消散前化作漫天星辉，星辉之中包含了她三生本源与全部记忆。万古之后阿辞消散前化作漫天花雨，花雨之中包含了第三本源火种与全部意志。此刻阿梦吸收的是灰白光芒，可灰白光芒之中承载的，是万古之内众生万古以来所有不认命的记忆。
阿梦在吃的，是记忆。
“阿梦。”阿望蹲下身，与阿梦平视，声音出奇地平静，“你吃饱了吗？”
阿梦歪头想了想，拍了拍小肚子：“还有一点点饿。可是你们好像没有更多了。那些光都是从你们身上流出来的，流出来之后你们就变暗了。我不想让你们变暗。”
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三色瞳孔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属于婴孩的清明。那丝清明极其微弱，却带着一种万古未有的洞察。它是万古之内众生本心的集合体，它本能地知道那些灰白光芒对万古之内众生意味着什么。它只是控制不住。
“阿望，我是不是做坏事了？”阿梦抬头，三色瞳孔中映出阿望的眼睛，稚嫩声音里带着极其微弱的哭腔，“我不知道……我醒来之后好饿，那些光好香，我就吃了。我是不是把你们吃坏了？”
阿望心口猛然一缩。他抬手按在阿梦头顶，掌心灰白火焰缓缓跳动，感受着阿梦体内那团由万古之内众生本心汇聚而成的灰白光芒。光芒之中，万古以来所有记忆翻涌如潮，沈清辞消散、阿辞归墟、萧彻赴死、母胎寄生、混沌翻涌、最初之眼沉睡。阿梦吃下的每一缕灰白光芒，都带着万古之内众生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。
“你没有吃坏我们。”阿望收回手，忽然笑了，笑得和万古之前的沈清辞一模一样，“你只是把我们走过的路吃进了肚子里。万古之内众生走了万古，从天道禁忌到最初之眼，每一步都是血泪。那些血泪你吃进去了，便是替你存着。等你长大了，你会记得万古之内众生走过的每一段路。”
阿梦眨眨眼，三色瞳孔中那丝清明越来越亮：“我记得。我肚子里有好多好多画面。有个女人叫沈清辞，她好冷，可她笑的时候好暖。有个女人叫阿辞，她好倔，她刻字的时候手在抖可笔画好重。有个男人叫萧彻，他心口有道疤，他站在废墟上说看不到结局了可万古不会输。我都记得。我吃进去的，我都记得。”
阿望猛然抬头望向青衫执刑人，眼中光芒暴涨。青衫执刑人愣了一瞬，随即苍老面容上浮现出万古未有的震撼与释然。
阿梦吃下的灰白光芒并未消失，只是从万古之内众生血脉中转移到了阿梦体内。本心还在，只是换了一个容器。万古之内众生心口空了，可阿梦心中装满了。它是万古之内众生本心的集合体，是万古以来所有不认命、所有挣扎、所有牺牲凝聚而成的活容器。
“阿梦。”阿望站起身，三色光芒在周身缓缓铺展，声音响彻万古，“你吃下的万古之内众生本心，便由你替他们存着。可万古之内众生不能永远心口空着。你得还给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