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没说完,牢门外头忽然传来说话声,一个细嗓子压着声儿说:“你听见没?里头亮得邪乎,那珠子一闪一闪的跟活物似的——”
另一个更细的嗓子接话:“大哥说了,能亮的就是宝贝,趁他们没防备咱摸进去——”
阿望冲阿架和阿气比了个手势,仨人往门板后头一缩,各抄各的家伙。阿望把火锥尖儿顶在方框边沿上,压着嗓子冲外头喊了一嗓子:“外头的,进来看看?门板上的珠子刚孵出来一颗新的,九色的,正愁没人帮着看看成色呢——”
外头那俩脚步声一顿。细嗓子小声说:“他听见咱了?”更细的嗓子说:“废话,那珠子一闪一闪的能不听见?”细嗓子又琢磨了一下:“那咱进不进?”更细的嗓子沉默了两息,忽然冒出来一句:“进啥进——你没看那珠子往咱这方向闪得跟催命似的?大哥说了,珠子认主,硬抢容易折手。”
脚步声掉了个头,往坡底方向去了,越走越远。
阿望等听不见了才从门板后头探出脑袋,冲串珠上头那颗九色珠子竖了个大拇指:“好珠子,比火锥好使。”
灰核桃从掌心里头拱出来对着牢门外头使劲张了一下褶缝,张完了缩回去拿脑袋拱阿望手腕子,拱一下指一下九色珠子,拱一下又指一下壳顶外头。
阿望仰头一看——壳顶外头最早挂珠子的那截银白藤蔓尖儿上,这会儿密密匝匝挂了一串珠子,五色、六色、七色、八色、九色,五颗珠子排成一溜,一颗比一颗亮,一颗比一颗大,最上头那颗九色珠子底下压着一截新筋络正往串珠方向伸,伸到半路忽然停住了,筋络尖儿上裂了道缝,缝里头挤出来一个极小的东西——像是颗珠子,又像是个活物,圆鼓鼓的,在藤蔓尖儿上滚了半圈,忽然停住了,对着牢门外头坡顶方向一亮一亮地闪。
阿望盯着那小东西看了三息,忽然扭头冲灰核桃喊:“那是啥?珠子还是活物?”
灰核桃从掌心里头拱出来对着那小东西使劲张了两下褶缝,忽然缩回去拿脑袋使劲撞阿望手腕子,撞完了拿褶缝对着坡顶方向使劲张,张得整个褶缝翻过来了也没停。阿望仰头往坡顶方向看,坡顶裂缝外头不知道啥时候多了一排新脚印,从坡顶往牢门方向来的,走到半路停住了,脚印边沿的碎渣还新着。
“坡顶上又下来人了。”阿望把火锥往腰里头一别,冲阿架阿气一挥手,“仨方向全有人盯着——门板上的珠子认主这事儿,外头传开了。”
他刚说完,串珠上头那颗九色珠子底下压着的筋络尖儿忽然猛蹿了一截,扎进大银点里头,大银点又胖了一圈。胖完了串珠四头往外鼓,鼓出来的九色筋络上又各分出来一根细丝往五个地方爬,爬到半路忽然全停住了,细丝尖儿上各挤出来一颗芝麻大的小珠子,五颗小珠子同时一亮,亮完了串珠正中间大银点上忽然浮出来一行新纹路,弯弯绕绕跟蝌蚪尾巴似的,比刚才那行还多出好几个弯。
阿望凑近了拿善恶之眼往纹路里头穿,穿进去看见九股筋络从大银点芯儿里往外拧,拧出来的地方顶出来一个米粒大的字——他认出来了,是个“走”字。
“珠子叫咱走?”阿望直起腰,盯着那字看了三息,忽然咧嘴笑了,“门板后头那个窝孵出来这么多珠子,头一回叫咱走——”
话没说完,牢门外头坡底方向忽然又传来脚步声,这回不止俩,听着至少四五个,踩得碎石子儿哗啦啦一片响。灰核桃从掌心里头拱出来拿褶缝对着牢门外头使劲张了一下,张完了缩回去拿脑袋撞阿望手腕子,撞完了拿褶缝对着串珠上头那颗九色珠子使劲一努——
九色珠子底下那截新筋络忽然绷直了往牢门外头使劲伸,伸到方框边沿上够不着了才停住,尖儿上裂了道缝,缝里头挤出来一个米粒大的九色小珠,珠子滚到方框边沿上停住了,搁那儿一亮一亮地闪,闪得又急又亮,跟外头那帮人的方向正对着,闪了三下忽然灭了,灭完了方框里头嫩绿板面上自己往外鼓了个包,包上裂了道大口子,口子里头钻出来一截九色藤蔓往阿望脚边爬,爬到阿望脚面上拿尖儿点了点他的鞋面,点完了往门板方向缩回去,缩到方框里头拿尖儿对着阿望张了两下,张完了忽然往牢门外头一甩——
藤蔓尖儿甩出来的方向,坡底那帮人的脚步声正好走到牢门口停住了。一个比粗嗓门还粗的嗓子闷闷地传进来:“里头的人,把门板上那颗最大的珠子交出来,我们掉头就走。不交——”那嗓子顿了顿,“我们就在这儿蹲着,看你们能撑几天。”
阿望低头看了看鞋面上被点过的地方,又抬头看了看方框里那截九色藤蔓尖儿,忽然咧嘴笑了:“珠子叫咱走,外头叫咱交——”他蹲下来拿火针在地上画了个大圈把五个点跟九色珠子全圈进去,“那就看看是珠子的筋络长得快,还是外头蹲的人耗得久。”
他刚说完,九色珠子底下压着的筋络尖儿忽然猛蹿了一截,扎进大银点里头,大银点胖得跟拳头似的。胖完了串珠四头往外鼓,鼓出来的九色筋络比之前粗了三倍,亮得整间牢房跟大白天似的,筋络扎进五个地方的壳面上,壳面往外蹿了三尺厚,蹿出来的地方自己往外长新纹路,纹路里头嵌上了九色碎渣。
阿望眯着眼看了看四根九色筋络扎稳了,忽然扭头冲灰核桃喊:“灰核桃,门板后头那个窝到底还有多少颗?”
灰核桃从掌心里头拱出来,褶缝对着门板方框张了一下,又对着壳顶外头张了一下,张完了缩回掌心里头,这回连缝都没露,就闷闷地传出来一个声儿,比刚才清楚多了,听着像人话但又拐着弯:“十……颗……满……”
阿望脸色一变:“十颗满?满了会咋样?”
灰核桃没再吱声。但牢门外头那帮人忽然炸了锅——粗嗓子喊了一声“那珠子往外蹿了”,紧接着碎石子儿哗啦啦一阵响,脚步声往坡底方向退了七八步。
阿望探头往外一看,门板往外蹿出来的三尺新壳把牢门口顶得往外鼓了一大截,把外头那帮人硬生生顶退了好几步。粗嗓子站在新壳外头拿撬棍戳了戳壳面,戳得当当响,戳完了回头冲后头喊:“这玩意儿比铁还硬——”
阿望缩回脑袋,冲阿架阿气咧嘴一笑:“门板替咱守门呢。”
话没说完,方框里头那截九色藤蔓尖儿忽然缩回去了,缩到方框正中间拿尖儿对着阿望张了两下,张完了往上一指——壳顶外头那颗九色珠子底下又鼓了个包,包上裂了道缝,缝里头挤出来一颗半银白半九色的珠子,珠子芯里头十股筋络拧成一根绳,十颗点全亮着,亮得壳顶外头跟挂了盏十色大灯笼似的。
“第十颗。”阿望仰头看着那颗珠子,忽然想起灰核桃刚才说的“十颗满”,后脊梁骨一阵发凉,“满了会咋样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十色珠子表面裂了道缝,缝里头淌了一滴十色汁水滴在串珠正中间大银点上,大银点胖得跟小孩拳头似的,胖完了串珠四头往外鼓,鼓出来的十色筋络往五个地方一扎,扎进去的地方壳面往外猛蹿了五尺厚,蹿出来的地方自己往外长新纹路,纹路里头嵌上了十色碎渣,把牢门口堵得严严实实,外头那帮人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。
阿望盯着堵得严严实实的牢门口看了三息,忽然咧嘴笑了:“门板替咱把门堵上了——”
话没说完,堵门的新壳忽然从外头被人敲了两下,当当响,敲完了外头那粗嗓子闷闷地传进来一句:“堵门也没用——我们后头的人马上到,你们等着。”
阿望脸色一变,扭头冲灰核桃喊:“他们后头还有人?”
灰核桃从掌心里头拱出来对着牢门外头使劲张了一下褶缝,张完了缩回去拿脑袋撞阿望手腕子,撞完了拿褶缝对着壳顶外头使劲张,张得整个褶缝翻过来了也没停。阿望仰头往壳顶外头看——坡顶方向又下来一拨人,这回人多,脚步杂,踩得碎石子儿跟下雨似的,打头那个手里举着个东西,亮晃晃的,隔着老远都能看见。
“火把。”阿望认出来了,“打火把来的。”
他刚说完,串珠上头那颗十色珠子忽然自己转了一圈,转完了往壳顶外头方向使劲闪了三下,闪得又急又亮,跟报警的路数一模一样,闪完了珠子底下压着的筋络尖儿忽然往串珠大银点里头猛扎了一截,大银点上头浮出来一行新纹路,这回比之前都清楚,弯弯绕绕的蝌蚪纹里明明白白挤出来俩字——“快长”。
阿望盯着那俩字看了三息,忽然扭头冲阿架阿气一挥手:“珠子叫咱快长——把粗芯给我敲起来!”
阿架抄起火锥往粗芯上一敲,粗芯嗡嗡响了两声,门板方框里头那团十色光跟着猛跳了两下,跳得整扇门板往外鼓了半尺厚。阿望把火锥往粗芯上又敲了两下,门板里头十色光跳得更急了,跳完了方框里头嫩绿板面自己往外蹿,蹿出来的地方纹路长得飞快,碎珠子渣被顶出来重新排了一遍,排得密不透风,门板亮得跟镶了满板碎钻似的。
“长!”阿望一边敲一边喊,“珠子叫咱长咱就长——看谁耗得过谁!”
牢门外头那帮人又敲了两下新壳,敲得没刚才那么硬气了,粗嗓子闷闷地喊:“你们别费劲了——我们后头的人马上到——”
阿望没理他,拿火锥在粗芯上连敲了三下,门板往外又蹿了一尺厚。他刚想再敲,掌心里头灰核桃忽然使劲拱了他一下,拱完了拿褶缝对着壳顶外头使劲张,张得整个褶缝翻过来了也没停。阿望仰头一看——壳顶外头那颗十色珠子忽然自己从串珠上头滚下来了,沿着壳顶裂缝往下滚,滚到牢门槛上停住了,搁那儿一亮一亮地闪,闪了三下忽然往堵门的新壳方向一蹦,蹦到新壳上拿珠子底下的筋络往壳面上一扎,扎进去的地方新壳往外又蹿了三尺厚。
“它自己往外堵!”阿气喊。
阿望盯着十色珠子看了两息,忽然咧嘴笑了:“它比咱急——”他蹲下来拿火针在地上画了个大圈把五个点跟十色珠子全圈进去,“门板后头那个窝孵出来十颗珠子,十颗全挂串珠上头往外长筋络扎地方,扎一个地方门板往外蹿一截,蹿到把门堵死——”他站起来拿火锥敲了敲圈中间的“孵”字,“这窝孵出来的东西是替咱看家护院的。”
话没说完,牢门外头那帮人忽然骚动起来,粗嗓子喊了一声“后头的人到了”,紧接着脚步声往两边一分,一个比粗嗓子还沉的嗓门传进来,慢悠悠的,听着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跟砸在石头上似的:“里头的人,我是坡底矿上的管事的。你们门板上那颗珠子我们矿上要了,开个价,不白拿。”
阿望愣了一下,扭头看了看阿架。阿架小声说:“坡底矿上?咱坡底下不就是个废矿吗?”
阿望还没接话,灰核桃忽然从掌心里头拱出来拿褶缝对着牢门外头使劲张了一下,张完了缩回去拿脑袋撞阿望手腕子,撞完了拿褶缝对着串珠上头那颗十色珠子使劲一努——十色珠子底下压着的筋络尖儿忽然绷直了往牢门外头使劲伸,伸到方框边沿上够不着了才停住,尖儿上裂了道缝,缝里头挤出来一个米粒大的十色小珠,珠子滚到方框边沿上停住了,搁那儿一亮一亮地闪,闪得又急又亮,跟外头那管事的方向正对着,闪了三下忽然灭了,灭完了方框里头嫩绿板面上自己往外鼓了个包,包上裂了道大口子,口子里头钻出来一截十色藤蔓往阿望脚边爬,爬到阿望脚面上拿尖儿点了点他的鞋面,点完了往门板方向缩回去,缩到方框里头拿尖儿对着阿望张了两下,张完了忽然往上一指——
阿望仰头一看,壳顶外头那颗十色珠子底下又鼓了个包,包上裂了道缝,缝里头挤出来一颗新珠子,这回珠子芯里头十一股筋络拧成一根绳,十一颗点全亮着,亮得壳顶外头跟挂了盏十一色大灯笼似的。
“又孵出来一颗!”阿气喊。
阿望盯着那颗十一色珠子看了三息,忽然扭头冲灰核桃喊:“灰核桃,你不是说十颗满吗?咋又孵出来一颗?”
灰核桃从掌心里头拱出来对着十一色珠子使劲张了两下褶缝,忽然缩回去拿脑袋使劲撞阿望手腕子,撞完了拿褶缝对着牢门外头那个管事的方向使劲张,张得整个褶缝翻过来了也没停。阿望盯着灰核桃看了两息,忽然明白过来了,脸色一变:“你的意思是——外头来的人越多,窝里孵出来的珠子就越多?”
灰核桃拿褶缝对着他使劲张了一下,张完了缩回掌心里头,这回闷闷地传出来一个声儿,比刚才清楚多了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:“人……多……孵……多……”
阿望愣了两息,忽然咧嘴笑了,扭头冲牢门外头喊了一嗓子:“管事的——你听见没?我这门板后头那窝,你们来的人越多,它孵出来的珠子越多。你们要是再叫人来,它孵出来的珠子够把整座坡都镶满——”
外头那管事沉默了一会儿,慢悠悠地回了一句:“那正好,我们矿上缺的就是珠子。你开个价。”
阿望脸上的笑收了一半,扭头看了看串珠上头那颗十一色珠子,又看了看灰核桃,小声嘀咕:“这买卖——越做越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