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炭火烧得正旺,空气却压得人透不过气。
岛津齐彬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坐榻上,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隔一阵就捂着胸口低咳几声。
这场病来得比他自己预想的还凶,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。
案上摊着那封琉球发回的“密报”。
向汝霖染疫暴毙,牧志朝忠重病失语,王府下令全城白喉防疫,官员私下来往尽数禁绝。
齐彬一字一句读完,又剧烈咳嗽起来,绢帕捂着嘴。咳声平息,摊开帕子,上头洇着一点血痕。
他把绢帕拢进袖中,没让属下瞧见,抬眼望向阶下侍立的几名家臣。
向汝霖掌管财赋,牧志朝忠总领琉球情报,这两个人,是我们安插在琉球最要紧的两枚棋子。
齐彬声音虚弱,威严还在,偏偏赶上瘟疫爆发,一个死,一个哑,世间哪有这般巧法。
一名年长家臣躬身向前:藩主,会不会就是白喉肆虐,时运不济?
齐彬摇头:向汝霖贪财惜命,牧志朝忠老奸巨猾,二人行事向来谨慎。疫病夺走几条普通人的性命倒是不稀奇,可一下把两大核心人物一网打尽,太蹊跷。首里城里,怕是出了我们不知道的变故。
另一名武将家臣上前一步:既然疑点重重,不如直接派战船,兵登岸,强行进首里城,当面诘问尚泰!
齐彬抬手摆了摆,一阵闷咳压过话头,等气息平了才接着开口。
万万不可。那霸港如今停着好几艘外国舰船。西洋人本就不承认琉球乃萨摩藩属,我们拿不出名目,冒然动兵登岛,他们必定会抓住机会横插一手。”
又一名文臣模样的家臣思索着献策:既然动武不妥,那就借慰问名义。琉球本就遭了疫祸,命人备点东西,派使团光明正大驶进那霸港。
齐彬眼里有了点亮光:愿闻其详。
站大义,则师出有名,西洋人挑不出错处。暗地里挑选几个探查好手。家臣躬着身。
明面上全是仁厚体恤邻邦的姿态,暗地里,把琉球近来发生的一切摸查清楚。若是王府真在暗中搞鬼,我们拿到真凭实据,再做计较倒不迟。
岛津齐彬靠回坐榻,闭目想了半晌。胸口一起一伏,病痛一点点抽着他的精神。他睁开眼。
此计可行。他一字一顿,使团规格要拔高,就挑选些药材一并送去,不可失了我大名的体面。切勿贸然挑起冲突。琉球方面若拿瘟疫凶险做由头,不许我们大批人马进首里,不必强行争执,留在那霸港城内伺机而动。
如若证据确凿,立刻传回鹿儿岛。实据没到手之前,万万不可跟琉球王府撕破脸面,让那些西洋人抓了把柄。
齐彬又捂住嘴,一阵绵长的咳嗽压进帕子里,病躯在软垫上轻轻发颤。
阶下众家臣齐齐躬身:谨遵藩主之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