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十没回头,依旧盯着坡地上挥汗如雨的人群,语气平淡:挖坑。
挖坑?毛允良眉骨一跳,一百八十八个人,七天七夜,就挖坑?
挖了做什么?
打仗用。毛允良胸口闷了一下,差点脱口骂人。
他强压着火气,指着坡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土沟:你告诉我,打仗靠什么?靠刀枪弓箭,靠火器阵型,靠兵法谋略!你让我的人天天挖坑,能挖退萨摩藩?
幽十终于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没什么情绪,像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。毛大人,
你手下这一百八十八人,能打吗?
毛允良一噎。刀不快,弓不硬,火绳枪还是前朝的老货,打一枪换药装弹要半盏茶的功夫。
幽十语速不快,却一句一句戳过来,萨摩藩真要打过来,你打算怎么打?跟人家列阵?玩排队枪毙?
毛允良死死攥紧了拳头,没吭声。
他不是傻子,这道理他懂。
可懂是一回事,憋屈是另一回事。
好容易拉起这支队伍,满腔热血要跟萨摩人拼命,结果天天挖坑,挖得人心都散了。
幽十看穿了他的心思:毛大人,琉球总共有多少人?
约莫是九万户。
萨摩藩有多少兵?
……至少五六千常备军,战时拉点浪人武士什么的,能拉两三万吧。
咱们拼人,是拼不过的。
毛允良沉默了。
幽十转回身,继续盯着坡地上的人影。硬碰硬,就是送死。
那你说怎么办?毛允良声音粗了起来,就靠挖这些破土坑?
对,就靠这些破土坑。幽十抬手,朝坡地上的土沟一指:这玩意叫做堑壕。
堑壕?
挖深了,人躲进去,外面看不见,我们的人就露个脑袋。敌军排兵布阵,一轮齐射下来,咱们的人伤不到几个。幽十语气依旧平淡。
我们的人就躲在里头,等到两轮齐射的空隙,枪口从坑沿探出去,打一枪就缩回来,换个位置接着打。毛允良愣了一下,脑子里慢慢转过弯来。
你是说……
小国寡民,跟人家拼正面,那是找死。幽十打断他,我们该练的,是堑壕战,是山地游击战。打完就跑,跑了再打,把人拖进山里,拖进密林,让他们有劲没处使,有兵没处杀。
他的语气里终于带了点起伏:这不是懦夫的打法,是活命的法子。
毛允良站在原地,盯着坡地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土沟,半天没说话。
风吹过林梢,卷起一阵沙沙的响动。
坡地上,一个青壮直起腰,抹了把汗,朝这边喊道:头儿,这坑还要挖多深?
幽十没回头,只抬手比了个手势:再深两尺。那青壮咧嘴骂了句什么,又弯腰挥起了锄头。
毛允良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憋屈散了大半。
他迈步朝坡地走去,边走边卷袖子,嗓门扯得老高:都给老子听好了!坑挖不好,今晚没饭吃!挖好了,老子请你们喝酒!
首里王宫寝殿,尚泰刚从寿康宫回来不久,立在窗前望着那霸港的方向。
影一从阴影中现身,双手呈上密奏。
主上,摄政王府递来密折。另外,暗哨回报,摄政今日密会宗族子弟,选定向德宏为首,预备遣一批王室子弟借道香江远赴中土。
尚泰展开密奏,扫过一遍,神色平静。
随他。他将密奏搁在案上,今归仁城的人马不必惊动,向德宏那支队伍也不要拦。
赢了,这些后手便永远封尘,不必启用。若是输了,能留下一点火种,总比灰飞烟灭的要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