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如放进来，用一场演足的瘟疫迷了眼，让牧志朝忠那副奄奄一息的病容，坐实时疫肆虐、朝臣染病的由头。
影一领命退下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尚泰立在海图前，目光落在鹿儿岛的位置。
杀机四伏，却投鼠忌器。这便是眼下的时局。
未时末，萨摩使团登岸，一路向北入首里城。
伊集院仁右卫门走在队伍正中，眉头紧锁。
沿路街巷洒着白灰，路途上也没几个人，个个蒙着粗布，偶有差役抬着蒙布担架匆匆而过，空气里飘着草药与石灰的淡味。
传言首里闹时疫，看来不全是托词。
可他心底疑云半点未散。
临行前藩主再三叮嘱，严查琉球近期异动。
这半年向汝霖暴毙，牧志朝忠染病去职，种种消息传到鹿儿岛，处处透着反常，怎么看都像要脱控。
进驿馆安顿完毕，当晚琉球这边特地设了晚宴，说是给他们接风洗尘。
作陪的是琉球老臣毛恒德，久负盛名的亲清派元老，素来在各方势力间周旋自如。
席间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，伊集院放下酒盏，话锋一转便敲山震虎：听闻这半年首里变故不少。琉球朝堂人事异动未报到萨摩，你们小王，是不是不把岛津大人放在眼里？
毛恒德端着酒盏，神色纹丝不动，一副慢悠悠的样子，上差有所不知。今春时疫来得又凶又急，朝臣们私下常有文会饮宴，不慎染了病气，一连倒下好几位。
至于朝堂之上，也只有毛允良请辞一事，只是也就去去几日前，此事已经报道了在番奉行，可能是牧志大人重病，这才没有及时送达。
不等伊集院再追问，他便顺势转了话头，抬手示意侍从添酒。
倒是上差一路风尘仆仆，辛苦得很。此番藩主殿下念着疫患，派您远道前来抚恤，真是体恤藩属的恩德。今年蔗糖收成尚可，回头下官安排人清点造册，一并呈送藩府过目，绝不敢短了岁贡的规矩。
伊集院哪肯就这么被绕过去，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，又追了一句：补位的官员，都是些什么人？按我萨摩百年旧制，藩国朝臣任免，总要先报上邦知晓才是。总不能因为一场疫症，就坏了祖宗传下来的章程。
席间气氛顿时紧了几分。
毛恒德面不改色，放下酒盏拱了拱手，语气愈发恭谨：上差教训的是。当前王上并未有接替毛大人的人选，诸多事项，都吾王命臣等奏书一封，请示岛津大人。
伊集院见他油盐不进，便换了个切口，似是随口一提：本使南下途中，也听坊间传了两句，说那霸港有个弗朗基传教士暴毙了，还牵扯出什么矿脉、密信？西洋夷人在藩国地界上闹出人命，可不是小事。
毛恒德闻言，脸上适时露出几分无奈，叹了口气：唉，上差也听说了？也是邪性，那夷人好端端的，竟也染了白喉走了。
地方官查抄书房，翻出些私勘矿脉的草稿，都是些没影子的事。殿下已经下了令，按律处置了夷人的随从，封了天主堂，也算给地方一个交代。
他说完，又立刻补了一句，把话题往回拉：不过上差放心，藩国的疆土，自有祖宗规矩在，断不会容外夷染指。往后藩府有什么要紧动静，下官自会按时呈报，绝不敢误了上邦的事。
一席饭吃下来，伊集院旁敲侧击了三四回，毛恒德始终不慌不忙，要么拿疫症挡，要么拿贡赋绕，要么拿恭谨的礼数卸力，从头到尾挑不出半分失礼，可半点有价值的实底也没掏出来。
散席之后，伊集院独坐厅中，手指摩挲着茶盏边沿，冷笑了一声。
这只老狐狸，名不虚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