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队的德·拉努瓦子爵手按剑柄站在舷梯口，目光扫过港口低矮的炮台，嘴角噙着几分嘲弄。
他口袋里装着拿破仑三世的亲笔御批。
尚泰端坐御座之上，尚惇、毛恒德、毛允良三人分列阶下左右。
尚惇冠服齐整，神色沉稳；毛恒德白须微垂，手拢在袖中；毛允良一身戎装，腰杆挺得笔直，甲叶微响。
三人神色各异，却都静静等着弗朗基人的开场。
德·拉努瓦率使团入殿，略略欠身算是行礼，连问候都省了几分客套，站定便开门见山，话里带着敲打的意味。
“殿下，本使此次奉弗朗基皇帝陛下御旨前来，有几句话，想当面问问。”
他抬眼直直看向尚泰，语气平淡却话里藏着刀子。
“弗朗索瓦神父刚摸到八重山矿脉，便离奇暴毙；紧跟着贵国贡船便载着矿脉文书北上，精准撞上不列颠人的缉私船，船毁人亡，只剩两个使臣带着文书逃去北京告御状。一桩桩一件件，时间点卡得太巧了。”
“八黎那边都说，东海这盘棋，下得好啊。”
这话一出，阶下三人神色微动。
尚惇眉头紧蹙，毛恒德攥紧了朝服下摆，毛允良眉峰一挑，眼神扫向弗朗基使臣，又很快看向尚泰，按捺着没动。
德·拉努瓦将三人反应尽收眼底，嘴角笑意更浓了几分，带着殖民者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傲慢。
“当然，弗朗基帝国无意深究这些小手段。只是皇帝陛下有旨：贵国要借势求生，弗朗基可以给这个面子。但好处不能只让你们占，风险也不能只让我们担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便是图穷匕见了。
他往前踱了半步，三条条件掷地有声。
“八重山煤矿，弗朗基远东矿务公司要独占开采权。”
“那霸港核心港区划两里地做租界，归弗朗基管辖，驻海军陆战队，保护侨民与商栈。”
“弗朗索瓦神父的事，贵国不必公开道歉，但要抚恤教会十万银元，天主堂在八重山的传教权，要正式写入条约。”
他缓了半拍，抬眼看向尚泰，语气里添了几分警告。
“王上，皇帝陛下的意思是，识时务的话，大家各取所需。真要撕破了面皮，对琉球没好处。这东海之上，能护着你们不被萨摩吞掉的，除了弗朗基，没第二个。”
话说得直白：你的局我们看穿了，不拆穿是给你面子；乖乖把好处拿出来，我们就罩着你；不然的话，后果自负。
“贵使这话，未免太过了。”毛恒德终于出列，声音沉稳，不卑不亢，“神父身故乃是白喉疫症，太医院有诊案可查，阖城士绅，天主堂杂役皆可作证。贡船遇劫乃是夷人蛮横，我琉球也是受害者。怎么到了贵使嘴里，反倒成了我们的不是？”
“至于矿脉，乃是琉球国土，自有国法，断无私相授受的道理。”
“国法？”德·拉努瓦嗤笑一声，斜着眼看他，“萨摩在琉球头上压了两百年，怎么没见你们谈国法？真要论国法，不列颠人的炮舰停在舟岛的时候，怎么不见你们拿国法去跟他们说？”
“你——”毛允良踏前一步，刚要开口，尚泰抬手压了压，他便立刻收声，重重抱了抱拳，退了回去。
殿内一时沉寂，只有窗外海风卷着浪涛声隐隐传来。
尚泰端坐御座之上，神色半点波澜都无，像是没听出对方话里的敲打，反倒淡淡笑了笑。
“贵使奉皇帝陛下御旨而来，本王本以为是来谈修好条约的补给章程，没想到是来兴师问罪的。”
他身子前倾，第一句话便戳在对方的底线上。
“只是贵使有没有想过？皇帝陛下真要为了一座煤矿，在东海大动干戈，那古口的条约还谈不谈？长江的通商口岸还开不开？弗朗基在大清的传教权、内地通商权，还要不要了？”
德·拉努瓦脸上的笑意一僵。
尚泰继续道，语速不快，却句句通透。
“本王这点小手段，八黎看得穿，是本王的荣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