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一时寂静无声，唯有他翻页的沙沙声响。
他看得极细，十五条规矩层层锁死琉球的对内对外生计，条条严苛，尽数落在纸面。
可越往下看，德·拉努瓦眼底的疑惑越盛，神情愈发微妙。
通篇阅毕，他合上册页，手指叩了叩封面，目光锐利地看向尚泰。
殿下。
本使亲自通读完整法文译本，发现一桩极大的矛盾。
此十五条法度，严格限制琉球购外货、遣商船、任官吏、定赋税，几乎锁死琉球一切自主生计。可通篇无一款明文禁止琉球王国与域外国家缔结条约。
《琉弗修好条约》是两国对等签署的协约，合法有效。而萨摩藩的所有干涉，皆是越权之举，并非依托于这份根本法度的明文规定。
更费解的是，今日殿下是以个人王家御领出租、以商事公司合作模式履约，并未触犯条文里私遣商船、私购外货的禁令。
既然法条无禁，萨摩凭何阻拦琉法两邦的合法通商与租约？凭何干预殿下处置自家王室领地？
贵使看的倒是通透，萨摩中枢，两百年来曲解法度，越权干涉。实不相瞒，中枢萨摩对之前的《琉弗修好条约》极为不满。
所以殿下是此事是不打算向萨摩报备了？德·拉努瓦眼珠一转，马上就理解了尚泰的意思。
尚泰神色不改，慢慢解释道。
贵使要分清邦联内规与万国公法。
本王是将自家御领租给琉弗合资的商事公司，矿务合作一并归入公司框架之下，这属于对外商事契约。乃是本王与贵国之合作，自然是无需报备。
正因如此，便需要剥去外壳，不给萨摩向外寻衅的口实，保全贵方在此地的全部实际权益。
德·拉努瓦手摸着桌面，心里飞快盘算了一遍。
核心诉求都拿到了，优先购煤权、租界据点、领事裁判权，一样没少。
皇帝交代的抢先入局、防止不列颠独占的任务，也算完成了。神父的事虽然没拿到钱，但也保住了传教权，对外就说染疫身故，也不算丢面子。
更要紧的是，没把私勘矿脉的事闹大，没影响古口的大局。
至于所谓的琉萨邦联内部事务，弗朗基完全可以不必考虑。合约签订，哪怕是萨摩单方面吞并，邦联之说要求萨摩继续履行。
本使，答应了。
德·拉努瓦起身，掸了掸袖口，却没有立刻往外走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，火漆封缄，落款处的花体签名龙飞凤舞。信封搁上御案，往尚泰那边推了半寸。
临行前，皇帝陛下还有一封亲笔信，命本使转呈殿下。他唇角带着习惯性的傲慢，慢条斯理地补上口谕，陛下说，感谢琉球国王尚泰赠与弗朗基的利剑，朕很喜欢。
毛恒德捋须的手停在半空，毛允良的指节在袍袖里攥得发白。
尚泰垂眸看了一眼那封信，火漆上的印记还带着新烙的光泽。
他伸手拿起，掂了掂，收入袖中。替本王谢过陛下。他不紧不慢，剑已出鞘，锋刃如何，陛下往后自会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