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本来以为自己握着证据,握着兵威,就能把这个少年藩王压得抬不起头。
调兵,眼下是不可能了。撕破脸,自己更吃亏。除了捏着鼻子认下,一时竟没别的法子。
殿下把世事看得真透。他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。
尚泰没接话。
他端起茶碗,又抿了一口。
贵使今天拿出的这些证据,唬人的成分居多。真要撕破脸,贵国捞不到半分好处,反倒平白丢了颜面。
话说到这份上,底都掀了。
汉密尔顿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。
尚泰看着他服了软,松了口气。不过,本王也无意跟贵国为难。不列颠是当今海上第一强权,能借贵国制衡弗朗基,于琉球而言,也是件好事。
二人起身,沿着原路返回首里城正殿。
一路上,汉密尔顿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片壕沟,就这么沉默着回到大殿之中。
既然话都挑明了,本王也给贵国一句准话。
八重山煤矿,由贵国东印度公司背书的商人,能拿到和弗朗基人一模一样的条件,该有的,一样都不会少。
汉密尔顿猛地抬起头。
他本来以为最少还要拉扯两三个回合,没想到对方直接就抛了出来。他脸色不太好看,伸手指向那个装着证物的皮箱。
奉宝灵总督之命。这些证物,留着本就无用,反倒容易节外生枝。今日我便当着殿下的面,尽数销毁。
他抬手示意身后随从过来,取过一只铜制火盆。
汉密尔顿亲手将供词展开,就着案头灯火引燃。纸页蜷曲成灰,一片片落进火盆。
炭火噼啪作响,不过片刻,所有证词便化作一摊黑灰。
那几块陶片,也一并被摔了个粉碎。
今日殿中所言的,只有上帝和我们知道。汉密尔顿拍了拍手,掸掉手上的炭屑,不列颠往后绝不以此发难。舟岛的案子,便按意外失火定论。该演的戏,可以陪殿下演完。
尚泰垂眸扫了一眼火盆里的余烬,点了点头。
贵国如此诚意,本王记下了。
只是有一事,本王想听听贵使的准话。贵国当局对东瀛局势,到底是怎么个章程?
汉密尔顿闻言,拉过旁侧的椅子坐下,身子往后一靠。
不瞒殿下,宝灵总督上月专门行文研判过东瀛政局。如今江户正闹安政大狱,大老井伊直弼借着条约的由头,大肆清洗尊攘派与一桥派公卿。
上至藩主大名,下至浪士町人,逮的逮、杀的杀,整个东瀛列岛现在人人自危。
至于萨摩藩,岛津齐彬刚死,老藩主齐兴复出掌事,正忙着清洗齐彬留下的改革派家臣给幕府示好,自顾尚且不暇。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幕府拿一桥派同党的罪名清算萨摩,恨不能把脑袋缩进九州山里,哪还有精力跨海管琉球的闲事?
汉密尔顿嘲弄地笑了一声:别说眼下,再过一年半载,萨摩内部的权力洗牌没做完,也绝不敢对外生事。
哦?那伦敦当局怎么看待此事?尚泰抬眼,目光直直锁着对方。
不列颠的立场很明白。汉密尔顿说得很直白,我们要的是东海航线安稳,其实,谁主政东瀛对我们来说都不重要。
但是绝对不能妨碍我们和东瀛做生意。此前,萨摩藩屡次以琉球是我国藩属的理由,阻止我们在此地贸易,本就惹得远东当局很是不快。
如今他们自己先乱了阵脚,倒是挺好。
但殿下也要有个数。不列颠不会为了琉球,主动去招惹萨摩藩。东瀛本土的生丝、茶叶、军械贸易才是大头,只要萨摩肯许诺保留在琉球的补给权,到时候萨摩吞并了琉球,不列颠也不会说什么。
尚泰应了一声,并不意外。
他从来没指望不列颠会替琉球火中取栗,要的就是这份默认。
本王倒也没想过劳烦贵国出兵。尚泰道,只要贵国默认现状,能让煤矿不受影响顺利开采,就足够了。
汉密尔顿当即点头:宝灵总督本就有令,要保障不列颠商民与产业安全,若是萨摩坏了我不列颠在八重山的好处,不列颠自然会帮腔。
话说到这儿,双方都有数了。
汉密尔顿起身告辞时,又随口提了一句:殿下,不列颠这边,不会就这么咽下这口气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