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霸的驿馆大门敞开着，里面空荡荡的，桌椅上都落了一层薄灰。伊集院的人早就回了鹿儿岛。
毛恒德站在门口，手里捏着一封刚转来的藩府文书。信封上盖着萨摩的朱印，封口缠着细绳，墨迹还是新的，该是这几天从鹿儿岛发出来的。他拆开封口，里面只有寥寥几行字。
“中山王私占岛屿，所为何事？”
驿馆里只剩下海风穿堂而过。毛恒德把文书折好，收进袖中。信上的话说得客气，底下却藏着刺。真要动怒，萨摩派来的该是兵船，不会只丢一纸书信过来。
私占岛屿，这话问得轻巧，压在手里却沉得很。
这回没有使团，也没有兵船，只隔着海抛来一纸文书。驿馆墙上还挂着去年伊集院留下的字画，案上的茶盏早已干涸，杯底积着一圈茶垢。毛恒德伸手把茶盏端起来晃了晃，里头一滴水都没有，又放回了原处。
人走了，话倒是留下来了。
他在案边站定，把袖里的文书摸出来又看了一遍。通篇没有几个字，一眼便看到底。萨摩这是来探王上的虚实。
“备轿，去首里城。”他把文书重新塞回袖中，转身往外走。吏员应了一声，跑出去张罗。
临出门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屋子。使团来了能哄，一纸文书递过来，却得一字一句地回，比使团难缠多了。
首里城，西偏殿。
尚泰听毛恒德把文书念完，端起茶盏，没有吭声。“私占岛屿。”这四个字他念了一遍，念得很慢。
毛恒德把文书摊在案上。
“王上，臣一路都在琢磨这封信。”他说，“萨摩腾不出手，这一问，是来探底的。”
尚泰点了点头，把茶盏搁回案头。
“问的是大东诸岛。”毛恒德道，“碑文上写的是‘中山王家私产’，他们咬的就是这个‘私’字。”
尚泰的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两下。“那就用他们的法子回。”
他看向殿里几个议事的老臣。
“《掟十五条》管的是王府遣船，是官船。本王的私产，不在这一条上。毛大人，你回他们。”
毛恒德上前一步，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。
“萨摩问的是‘私占岛屿’，可十五条管的是官船。王家置办私产，条文里没有这一条，问得没有根由。”
殿里几个人听了，都跟着应声。有个老臣还是迟疑，开了口：“可大东诸岛毕竟在琉球海界，萨摩若咬定这是国事……”
尚泰把手边的册子合上，搁到案头。
“碑文写的是王家私产，与国境扩张无干。照会不列颠、弗朗基、米粒坚的时候，本王就把这条线划清了。”
尚惇坐在下首，捋着须接了话。
“王上这话站得住。宗藩的规矩里，王府的公产和王族的私产，本就是两本账。藩府要拿国政说事，先得认这笔私产算谁的。认了，就是王家自己的；不认，那大东诸岛也就不必谈了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尚泰看了尚惇一眼。
“就照这个回。”
他目光从众人脸上过去，停在毛恒德身上。“还有一桩，一并写进去。”
“王上请讲。”
“在番奉行所如今无人主事。伊集院走了，主事的位置一直空着，公文压在奉行所里转不动。”尚泰说，“请藩府体恤，早日简派一位新主事来。”
毛恒德把话接了过去。
“王上这是反将一军。他们派人，等于认了琉球这摊子事还归他们管；他们不派人，奉行所就还是咱们撑着。”
“他们派不出人。”尚泰说。
藩里正为安政大狱焦头烂额，自顾尚且不暇，哪有工夫往琉球派一个主事。这封信发出去，多半石沉大海。
有个老臣又想起一桩，问：“若藩府硬要派员上岛查呢？”
尚泰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“让他们来。租界是王家的，岛是王家的，照会三国都备了案。查，也按咱们的规矩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