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,那霸外海。
了望手吹响了号角。
三国的蒸汽船挤在港外锚地,烟囱冒出的黑烟在海风里搅成一团。弗朗基三色旗、不列颠米字旗、米粒坚星条旗,被海风抽得啪啪响。
尚惇披着件外褂,站在港务司望台上,手里捏着单筒望远镜。
“又来一艘。”他把望远镜递给副手,“不列颠的,吃水像是战船。”
副手接过镜筒:“惇公,这阵仗,比上个月多了一倍。”
“北边吃紧。”尚惇道,“两国联军陈兵古口,蒸汽船烧煤跟烧银子似的。”
他转身往台阶下走,靴底踏在木板上咚咚响。
“去请王上。就说,”他压低了声,“外海的船,排队等着加煤。”
---
申时,首里城,西偏殿。
尚泰站在窗前,听尚惇报数。
“弗朗基两艘,不列颠三艘,米粒坚一艘。六艘船,都在港外抛锚,等着加煤。”尚惇把账册摊在案上,“管驾们催得急,说军情如火。”
尚泰没接话。
“军情如火?”
“是。弗朗基的管驾喊得最响,说他们的舰队在闽州外海等着补给,误了时辰要掉脑袋。”
尚泰走回案前,手指点了点账册。
“闽州外海。古口那边陈兵对峙,他们的船却要绕来琉球加煤。”他抬起头,“摄政,你说这是为何?”
尚惇想了想:“淞沪的煤栈被太平军断了,甬城的煤又贵又杂。咱们的无烟煤,火力足、烟少,他们抢着要。”
“不止。”尚泰摇头,“是咱们手里有煤,他们没有。”
他走到殿中央。
“三个月前,咱们求着他们来。现在,他们排队求咱们。”尚泰看着尚惇,“这滋味,如何?”
尚惇低下头,嘴角动了动,到底没忍住:“王上,臣……头一回尝到被人求的滋味。”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尚泰走回案前,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两个字:排队。
“传话给港务司。”他把纸递给尚惇,“六艘船,按先后顺序,一艘一艘来。弗朗基的管驾喊得再响,也得等不列颠的船加完了再说。”
尚惇一愣:“王上,弗朗基那边……”
“让他们等。”尚泰道,“等得越久,煤越金贵。”
---
那霸港,码头西侧。
栈桥边上,蹲着个穿靛蓝短褂的中年人。膝上一本毛边册子,手里捏着半截炭笔,眼睛却盯着吊机。每吊起一筐煤,炭笔就划一道。
是沈万财。
自打各国商船来得勤了,他每日这时辰都蹲在这儿。不列颠的船,一回吊多少筐;弗朗基的船,加一趟隔几日;米粒坚的船,吃水深浅、耗煤多寡。他一笔一笔记下,记得比港务司的流水账还细。
船加满了,管事的副官下船结账。沈万财眼尖,瞧见不列颠那副官从钱袋里倒出来的,是几枚黄澄澄的金镑,又补了一小摞银元。过了两日,弗朗基的船结账,倒出来的却尽是白花花的银锭,一枚金子的影都没有。
他在册子末页,记下两行小字:不列颠,付金;弗朗基,付银。
不远处,一个扛麻袋的脚夫歇了脚,蹲在墙根擦汗。谁也没留意,他袖子里也揣着个薄本子,字比沈万财的还小。
沈万财没瞧见那脚夫。那脚夫,却把他册子上的每一笔,都记进了自己那本。
---
港务司码头,酉时。
不列颠的蒸汽船最先靠岸。船上的管驾是个四十来岁的红脸汉子,叫布朗,香江舰队的人。他站在船舷边,看着琉球工人把煤筐从码头吊上船,脸上的焦急渐渐缓了下来。
“快些!再快些!”他用生硬的官话催促,“古口那边催得紧!”
码头上,工头挥着旗子,指挥工人加快节奏。